夜深了。
修车棚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泡上,积满了一层厚厚的死飞蛾和油灰。
灯丝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像是某种隐秘的心跳。
姜茵还赖在蒋昭行的怀里。
那股子让她心安的烟草味和男人身上滚烫的体温,像是一张细密的网,把她那一身竖起来的刺儿都给裹软了。
过了许久,她才动了动,从他胸口抬起头来。
脸颊有些发烫。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就这么抱着一个只穿了条裤子、光着膀子的男人,在大院里站了足足十分钟。
“松……松手。”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手在他的手臂上推了一下。
蒋昭行也没难为她。
他松开了箍在她腰上的手,顺手抓起搭在肩膀上的那件灰色衬衫,慢条斯理地套在身上。
没扣扣子。
衣襟敞着,露出那道贯穿胸口的旧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又透着股野性的荷尔蒙。
姜茵的视线在那道疤上停留了一秒,又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移开。
“还不走?”
蒋昭行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偏头点火。火光映亮了他深邃的眉眼,带着一抹事后般的慵懒:
“十点半了。真想翻墙?”
姜茵没动。
她站在那儿,脚尖踢着地上的一个小石子。那种骨头缝里的不适感虽然没了,但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却越来越重。
“蒋昭行。”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飘忽。
“嗯?”蒋昭行吐出一口烟圈,靠在车头上看她。
“你……为什么?”
姜茵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杏眼直直地看着他,里面藏着这两天一直折磨她的困惑和不安: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如果是为了那五十块钱,早就两清了。
如果是为了看她笑话,看她像狗一样求饶,那那天在胡同里,他为什么又要帮她挡住徐文韬?又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是因为这个病吗?”
她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把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猜测问了出来:
“因为我只能找你,因为我离不开你……所以你觉得好玩?觉得有个城里的娇小姐围着你转,特有面子?”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知了也不叫了。
只有烟头燃烧的微弱声响。
蒋昭行看着她。
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却又非要刨根问底的倔强模样。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深吸了一口烟,让那种辛辣的味道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才缓缓吐出来。
“好玩?”
他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没达眼底。
他把烟夹在指尖,转过身,并没有看她,而是看向了远处。
那个方向,正对着文工团那栋红砖小楼。
“姜茵。”
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
“你以为我是什么?活菩萨?专门在大街上捡病人回家治?”
姜茵愣了一下。
“文工团排练厅的那扇窗户,朝西。”
蒋昭行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姜茵一怔:“什么?”
“每天下午三点,太阳最毒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那扇窗户上。”
蒋昭行转过身,重新看着她。
这一次,他眼底的那些漫不经心、那些流氓痞气,统统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姜茵感到心惊肉跳的认真。
“那是你们排练《天鹅湖》的时间。”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
“你穿着白色的裙子,在那儿转圈。脖子上全是汗,下巴抬得比谁都高。”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隔空描绘着她的轮廓,像是要把那段记忆重新刻画一遍:
“那时候,你连正眼都没瞧过我一眼。我就蹲在这儿,蹲在这个满地油污的修车棚里,隔着两百米,看你跳舞。”
姜茵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时候?
那是多久以前?
在那个暴雨夜之前?在她发病之前?甚至……在她认识他之前?
“我一身机油味,手里拿着扳手,像个在泥里打滚的癞蛤蟆。”
蒋昭行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眼神却烫得惊人:
“而你是天鹅。是姜处长的女儿。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人。”
“后来,你病了。”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随手一弹,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猩红的弧线。
“我第一次发现只有我能治你的病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姜茵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想……什么?”
蒋昭行凑近她,双手撑在卡车的引擎盖上,把她圈在自己和车身之间。
“我在想……”
他低下头,声音压低,带着一股子近乎病态的庆幸和占有欲:
“这他妈一定是老天爷看我太馋了,赏给我的机会。”
姜茵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姜茵,你听清楚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把那个埋藏了许久的秘密血淋淋地剖开给她看:
“不是因为病。”
“是因为从你第一次站在那个排练厅里跳舞开始,老子就想把你弄到手了。”
“这个病,只是给了我一个理由。”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皮肤:
“一个让烂泥可以沾上云彩,让你不得不求我、不得不靠近我的……借口。”
姜茵怔怔地看着他。
大脑一片空白。
她一直以为,他是猎人,把她当成送上门的猎物。
她一直以为,这是趁火打劫。
可原来……
早在她还高高在上、对他不屑一顾的时候,这个男人就已经在阴暗的角落里,用那种滚烫的、贪婪的目光,守了她很久很久。
所谓怪病。
不过是成全了他的一场蓄谋已久。
“吓傻了?”
蒋昭行看着她呆滞的样子,眼底的戾气散去,重新浮现出那抹熟悉的坏笑。
他松开手,替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角:
“行了。知道了就赶紧回去。别在这儿傻站着。”
说完,他转身准备去拿工具,打算继续修车。
话都说开了。
要是把人吓跑了,那也是命。
然而。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具温软的身体,带着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轻轻地靠在了他的后背上。
蒋昭行浑身一僵。
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姜茵没有从后面抱他。
她只是走了两步,把自己的额头,轻轻地、依恋地抵在了他宽阔的脊背上。
那里隔着一层衬衫,却依然能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
“……没傻。”
她在他身后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却又异常坚定。
“蒋昭行。”
“嗯。”他没敢动,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你这人……心眼真多。”
她明明是在骂他,可语气里哪里有半点生气的意思?那分明是撒娇,是嗔怪,是知道自己被人这样深沉地觊觎着之后,心底泛起的那一丝隐秘的欢喜。
“以后……”
姜茵闭上眼,蹭了蹭他的后背,像是小猫在标记领地:
“以后不许躲着我看。”
“想看就大大方方地看。”
蒋昭行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影子。
那个纤细的影子正依偎在他高大的影子里,密不可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
“行。”
他声音哑得厉害。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他没有回头。
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把她按在车上亲个够。
这一夜,月色正好。
姜茵终于明白。
原来在这场荒唐的怪病里,沦陷的不止她一个。
她是身不由己。
而他,是画地为牢,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