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6:41:36

夜深了。

修车棚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泡上,积满了一层厚厚的死飞蛾和油灰。

灯丝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像是某种隐秘的心跳。

姜茵还赖在蒋昭行的怀里。

那股子让她心安的烟草味和男人身上滚烫的体温,像是一张细密的网,把她那一身竖起来的刺儿都给裹软了。

过了许久,她才动了动,从他胸口抬起头来。

脸颊有些发烫。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就这么抱着一个只穿了条裤子、光着膀子的男人,在大院里站了足足十分钟。

“松……松手。”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手在他的手臂上推了一下。

蒋昭行也没难为她。

他松开了箍在她腰上的手,顺手抓起搭在肩膀上的那件灰色衬衫,慢条斯理地套在身上。

没扣扣子。

衣襟敞着,露出那道贯穿胸口的旧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又透着股野性的荷尔蒙。

姜茵的视线在那道疤上停留了一秒,又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移开。

“还不走?”

蒋昭行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偏头点火。火光映亮了他深邃的眉眼,带着一抹事后般的慵懒:

“十点半了。真想翻墙?”

姜茵没动。

她站在那儿,脚尖踢着地上的一个小石子。那种骨头缝里的不适感虽然没了,但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却越来越重。

“蒋昭行。”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飘忽。

“嗯?”蒋昭行吐出一口烟圈,靠在车头上看她。

“你……为什么?”

姜茵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杏眼直直地看着他,里面藏着这两天一直折磨她的困惑和不安: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如果是为了那五十块钱,早就两清了。

如果是为了看她笑话,看她像狗一样求饶,那那天在胡同里,他为什么又要帮她挡住徐文韬?又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是因为这个病吗?”

她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把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猜测问了出来:

“因为我只能找你,因为我离不开你……所以你觉得好玩?觉得有个城里的娇小姐围着你转,特有面子?”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知了也不叫了。

只有烟头燃烧的微弱声响。

蒋昭行看着她。

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却又非要刨根问底的倔强模样。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深吸了一口烟,让那种辛辣的味道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才缓缓吐出来。

“好玩?”

他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没达眼底。

他把烟夹在指尖,转过身,并没有看她,而是看向了远处。

那个方向,正对着文工团那栋红砖小楼。

“姜茵。”

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

“你以为我是什么?活菩萨?专门在大街上捡病人回家治?”

姜茵愣了一下。

“文工团排练厅的那扇窗户,朝西。”

蒋昭行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姜茵一怔:“什么?”

“每天下午三点,太阳最毒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那扇窗户上。”

蒋昭行转过身,重新看着她。

这一次,他眼底的那些漫不经心、那些流氓痞气,统统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姜茵感到心惊肉跳的认真。

“那是你们排练《天鹅湖》的时间。”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她。

“你穿着白色的裙子,在那儿转圈。脖子上全是汗,下巴抬得比谁都高。”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隔空描绘着她的轮廓,像是要把那段记忆重新刻画一遍:

“那时候,你连正眼都没瞧过我一眼。我就蹲在这儿,蹲在这个满地油污的修车棚里,隔着两百米,看你跳舞。”

姜茵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时候?

那是多久以前?

在那个暴雨夜之前?在她发病之前?甚至……在她认识他之前?

“我一身机油味,手里拿着扳手,像个在泥里打滚的癞蛤蟆。”

蒋昭行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眼神却烫得惊人:

“而你是天鹅。是姜处长的女儿。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人。”

“后来,你病了。”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随手一弹,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猩红的弧线。

“我第一次发现只有我能治你的病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姜茵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想……什么?”

蒋昭行凑近她,双手撑在卡车的引擎盖上,把她圈在自己和车身之间。

“我在想……”

他低下头,声音压低,带着一股子近乎病态的庆幸和占有欲:

“这他妈一定是老天爷看我太馋了,赏给我的机会。”

姜茵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姜茵,你听清楚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把那个埋藏了许久的秘密血淋淋地剖开给她看:

“不是因为病。”

“是因为从你第一次站在那个排练厅里跳舞开始,老子就想把你弄到手了。”

“这个病,只是给了我一个理由。”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皮肤:

“一个让烂泥可以沾上云彩,让你不得不求我、不得不靠近我的……借口。”

姜茵怔怔地看着他。

大脑一片空白。

她一直以为,他是猎人,把她当成送上门的猎物。

她一直以为,这是趁火打劫。

可原来……

早在她还高高在上、对他不屑一顾的时候,这个男人就已经在阴暗的角落里,用那种滚烫的、贪婪的目光,守了她很久很久。

所谓怪病。

不过是成全了他的一场蓄谋已久。

“吓傻了?”

蒋昭行看着她呆滞的样子,眼底的戾气散去,重新浮现出那抹熟悉的坏笑。

他松开手,替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角:

“行了。知道了就赶紧回去。别在这儿傻站着。”

说完,他转身准备去拿工具,打算继续修车。

话都说开了。

要是把人吓跑了,那也是命。

然而。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具温软的身体,带着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轻轻地靠在了他的后背上。

蒋昭行浑身一僵。

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姜茵没有从后面抱他。

她只是走了两步,把自己的额头,轻轻地、依恋地抵在了他宽阔的脊背上。

那里隔着一层衬衫,却依然能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

“……没傻。”

她在他身后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却又异常坚定。

“蒋昭行。”

“嗯。”他没敢动,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你这人……心眼真多。”

她明明是在骂他,可语气里哪里有半点生气的意思?那分明是撒娇,是嗔怪,是知道自己被人这样深沉地觊觎着之后,心底泛起的那一丝隐秘的欢喜。

“以后……”

姜茵闭上眼,蹭了蹭他的后背,像是小猫在标记领地:

“以后不许躲着我看。”

“想看就大大方方地看。”

蒋昭行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影子。

那个纤细的影子正依偎在他高大的影子里,密不可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

“行。”

他声音哑得厉害。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他没有回头。

怕一回头,就会忍不住把她按在车上亲个够。

这一夜,月色正好。

姜茵终于明白。

原来在这场荒唐的怪病里,沦陷的不止她一个。

她是身不由己。

而他,是画地为牢,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