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馆驿。
师徒二人脚步匆匆。
顶头上司召见,这是莫大的荣耀。
老头细心叮嘱。
“进了门,不可乱看。上方问话,如实回答,不许耍贫。”
高芸一怔,跟掌司耍贫?她有几个脑袋。
“师父,您不是有一封掌司大人的亲笔信嘛,大人笔力如何?”
因得这封信,师父没少吹嘘。他宝贝似的收着,连她这个徒弟都没见过。
老头闻言,低声催促,“快走!哪那么多废话。”
“我走我的,您说您的,谁也不耽误谁。”高芸不依不饶。
“您就说说呗,都说字如其人,看笔迹能摸出性格。”
后半句,她特意压低声音。
老头用余光瞥了她一眼,面露心虚,“事到如今,为师也就不瞒你了。”
“我没见过掌司大人的笔迹!”
“啊?”高芸绊了个趔趄。
老头梗着脖子辩解,“我确实收了一封回折!”
“掌司大人在我提的方法边上画了个圈。”
“你出去打听打听,有几位主使,能收到掌司大人亲手画的圈。”
高芸闻言,嘴角一抽,忍不住吐槽,“您老真是越活越幽默。”
厢房外。
二人卸下兵器,先后进门。
“属下,临兴主使吕武,参见掌司大人!”
“属下,丙等暗卫高芸,参见掌司大人!”
高芸盯着目下的帘帐,心脏狂跳。
明面上,她要在巡防营蹉跎一生。
可暗地里,只要能在武德司杀出一条血路,入了掌司大人的眼,人生目标就能一一实现。
走了二十年的霉运,也该让她撞回大运了。
“起来吧。”帘帐内传来一道男声。虽然温润,但却透着威压。
吕武闻言,起身垂首。
高芸有样学样,脊梁绷得比弓弦还紧。
“端康世子回来后,三魂丢了七魄,你们说,本官该如何向北静王解释?”
帘后的声音不冷不热。
话音刚落,师徒二人的脑门上,都多了一层冷汗。
俩人喜滋滋,合计了一路。本以为是来领赏的,不曾想是来领罚的。
“属下作为主使,教导无方,惊扰了世子殿下,请掌司大人责罚!”
“属下办事不力,行事鲁莽,请掌司大人责罚!”
武德司没有解释一说,从上到下,只看结果。
成则赏,败则死!
厢房内,一片死寂。
明明是春日,可高芸却好似掉进了三九天的冰窟,连呼吸都带着寒意。
“罢了。”帘后的声音轻描淡写,“让他长长见识也好,省的再往外跑。”
冷汗顺着眉骨滑下,高芸悬着的心,慢慢回落。
“高芸!”帘后的人突然点名。
“属下在!”高芸急忙应声。
“过来!”
话音刚落,两名护卫上前,挑起帘帐。
高芸顾不得擦汗,弯腰弓背,碎步跑到帐内。
她低着头,在距离软榻十步远的地方,骤然停住。
“过来!”
还往前?
高芸听命行事。
三步、五步、八步!
还要再往前吗?
“你是想扑到本官怀里来吗?”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属下不敢!”高芸停步,火速下跪。
软榻上。
晏玄亭一双明眸,痴痴的望着。
上一世,她虽然忠心,但却很怕他。
回首往昔,他身居高位,不苟言笑,她不想和自己亲近,也在情理之中。
“把端康世子完好无缺的带回来,你立了大功。本官和北静王,都欠你一个人情。”
这句话,是他深思许久,才定下的说辞。
既肯定了她的功劳,又暗示了这份功劳的份量。
明明是称赞的话,可高芸却听的心头一紧出来。
完好无缺。
明褒暗贬,上方是在责备她,杀戮太重。
本官和北静王,都欠你一个人情。
这句是在敲打她,不要得意忘形。
“回禀掌司大人,属下生是武德司的人,死是武德司的鬼。”高芸伏地,声音铿锵有力。
来时的欢喜,早已化为泡影。
别说领赏,只要不被降罪,她就阿弥陀佛了。
晏玄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他明明是在称赞她,她为何如此紧张。
难道......他的语气太生硬,吓到她了?
“生是武德司的人,死是武德司的鬼?”他重复了一遍,有意揣摩她的心思。
高芸心里咯噔一下。
糊涂!
怎么能这么说呢。
她连忙叩首,声音更加恭敬,“属下高芸,生是掌司大人的人,死是掌司大人的鬼。”
朝堂上早就有传言,晏掌司深得太子信任,迟早要接替他祖父的相位。
她要效忠的,从来不是武德司,而是眼前这位贵人。
晏玄亭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真切的喜色。
他从袖中掏出一块通体莹白的腰牌,亲手递到她面前。
腰牌上刻着一个“乙”字,在烛火下闪着莹润的光泽。
“高芸营救世子有功,即日起,晋为乙等暗卫。”
二人不过两步之遥。
高芸盯着那块梦寐以求的腰牌,眼睛亮的惊人。
丙升乙,这是多少人挤破头都得不到的机会。
视线不经意间平移,落在掌司大人的手上。
一双极好看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透着淡淡的绯色。
她想到了那个小倌。他的手,也是这般好看。
“属下高芸,谢掌司大人恩赏!”
冰凉的腰牌落入掌心,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温热的触感。
掌司大人的指尖,在她的掌心轻轻划过。
酥麻的痒意,既陌生又熟悉,撩拨的她心头一颤。
她又想起了情郎。
白日里,耳鬓厮磨。
他一边咬着她的后颈,一边在她的掌心摩挲。
“天色不早了,下去歇息吧。”晏玄亭收回手,语气平淡。
重生后,他一再警告自己,不能吓到她,要耐着性子,一点点卸下她的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