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高芸哼着小曲儿。
人逢喜事精神爽。
铺子内。
吕武换上官服,正襟危坐。身后,袅袅青烟,老脸绷得无比严肃。
“属下高芸,参见主使大人!”
千篇一律的开场白后,高芸伸手,去抓那份嘉奖回折。
“啪!”
吕武照着徒弟的手背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不重。
“越大越没规矩,洗手了吗?”老头眯眼训斥。
高芸挪到铜盆前,边洗边嘟囔。
“大半夜,换什么官服啊。”
“天高皇帝远的,掌司大人又看不见。”
“臭小子!”吕武将一块干净的巾帕丢过去。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举头三尺有神明,人情世故,半点都不能忘。”
高芸擦手,顺着他的话仰头。
突然,笑意僵住,脸色沉了三分。
老头话里有话。
难不成,暗卫之上,还藏着暗卫。
吕武见一句话就把徒弟唬住了,脸上露出得逞的奸笑。
“过来,瞧瞧掌司大人给为师的回折。”
什么叫给他的回折?
折子上,明晃晃写着“高芸亲启”四个大字。
高芸压着满心的不服气,跑到桌前,眼巴巴地等着。
吕武嘀嘀咕咕,先谢天,再谢地。
末了,还不忘把自己十八代祖宗感谢了一番。
折腾了一会,他捧起回折,小心展开。
上面只有八个字:忠勇可嘉,静心养伤。
高芸眼睛一亮,嘴角不受控制地往耳根咧。
“掌司大人夸我忠勇可嘉,还让我静心养伤!”
狂喜在胸腔里炸开。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飞黄腾达、一步登天的光景。
关键时刻,吕武摸着下巴,慢悠悠开口。
“掌司大人哪是在夸你,分明是借你这个徒弟,夸为师我呢。”
“啊?”
老头奸懒馋滑也就罢了,怎么连徒弟这点功劳都要抢。
高芸一把抢过回折,指着封面上四个大字。
“师父,您看清楚。高芸亲启。这折子是给我的。忠勇可嘉,静心养伤,也是写给我的。”
吕武没急着争辩。
倒了杯茉莉花茶,凑到鼻尖闻了闻,抿了一口。
“你小子,还是太嫩,压根没看出字里行间的门道。”
“武德司这么多暗卫,哪个身上没几道疤?你肩膀上的血窟窿,算得了什么?”
“你倒是说说,掌司大人为何偏偏给你写了回折?”
高芸的嘴角缓缓下坠,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
“因为我不顾自身安危,救了新人?”
吕武点头,那模样好似在说,还好,没蠢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暗卫里,老人不喜欢带新人,这是公开的秘密。”
“可老人不带新人,暗卫就断了新鲜血液,这在上方看来,是天大的隐患。”
“所以,你肩上的那个血窟窿,才能换来这封亲笔回折。”
“你以为这是在夸你?”
“错!”
吕武拍桌,“派你带新人的决定,是谁做的?”
高芸眨了眨眼,猛地站起身,“是师父!”
“没错!”吕武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是为师!”
“没有为师这个决定,哪有你后面的壮举?”
“掌司大人在夸为师,知人善任!”
高芸听得一愣一愣的。
“既然要夸师父,何必绕这么大个弯子?”
“直接写上吕武亲启,不就完了。”
“为师怎么就收了你这么个蠢材!”吕武恨铁不成钢地叹气。
“这就涉及到更深一层的门道了。”
“掌司大人虽然提倡老带新,但这话不能明着说,知道为什么吗?”
老头根本没给高芸插嘴的机会,自问自答,“因为暗卫,是掉脑袋的活计!”
“老带新的风险摆在这儿,要是立了规矩,底下的老人肯定怨声载道。”
“所以,掌司大人才用这封回折,亮明了自己的态度。”
“这不仅是写给你我看的,更是做给其他主使看的。”
“他是想告诉那些老狐狸,分派任务的时候,不能忘了栽培新人。”
“你刚才问,为何不写吕武亲启?”老头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高深莫测。
“因为,掌司大人看重为师,不想让为师招来其他主使的嫉妒。”
“所以,才把你的名字写在了封面上。”
高芸听的目瞪口呆。
可转念一想,掌司大人什么身份,怎么可能给一个暗卫写回折。
这里面,肯定藏着她看不透的利益考量。
“听君一席话,胜似一席话。”高芸嘀咕。
“宦海沉浮,你小子才刚喝了几口海水。”
“为师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时候,你还没投胎呢。”
“跟着为师好好学,日后你要是能坐上主使的位子,少不了要跟那些老狐狸打交道。”
“到时候别被人家卖了,还帮着数银子,那丢的可是我的老脸!”
说着,吕武伸手,抢过高芸手里的回折。
“掌司大人的回折,为师替你收着。等你日后娶亲,再一并拿出来。”
高芸一脸“天真无邪”,直觉告诉她,又被老东西给耍了。
可偏偏,老头逻辑缜密,挑不出半点错处。
她咬了咬牙,眼巴巴地盯着那封回折,“师父,您好歹让徒弟再看一眼。”
“看什么看!”吕武赶紧把回折往怀里揣,“你那双手,毛毛躁躁,万一给摸坏了,怎么办?”
“这可是掌司大人的墨宝,容不得半点闪失,看一眼就够了,别得寸进尺。”
高芸扑了个空,肩膀的伤势隐隐作痛,方才那股子喜气,烟消云散。
就在她蔫头耷脑,满心郁闷的时候,吕武收起嬉笑,语气多了几分严肃。
“说正经的,你老子,明天就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