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
苏小满反手拍了拍背上那个黑漆漆的大家伙,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当”响,理直气壮地回道:“这可是吃饭的家伙!顾营长,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这是时刻准备着,无论到了多艰苦的环境,都不能饿着肚子建设海岛啊。”
顾锋被这套歪理噎了一下,那张常年紧绷的冷脸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没再纠结锅的问题,而是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躯像座移动的铁塔,瞬间将面前这个还没他胸口高的小女人笼罩在阴影里。
借着吉普车明晃晃的大灯,他终于看清了这个所谓的“自愿随军”的女同志。
即使此刻被海风吹成了梅超风,脸上还蹭着火车上的煤灰,但他依然能看出来,这姑娘底子太好了。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跟岛上那些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的渔民完全是两个物种。手腕细得仿佛稍微用力就能捏碎,还有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透着股还没受过生活毒打的天真。
娇气。
这是顾锋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词。
太娇气了,这就是个典型的城里瓷娃娃。别说那是三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了,就是岛上的台风稍微刮大点,估计都能把她给吓哭。
“苏小满同志是吧?”
顾锋眉头皱得能夹死海蟹,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我想你可能对这里的情况有误解。南离岛不是公园,我也不是找人来过日子的。我家的情况你也听说了,三个孩子,最大的九岁,最小的四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前两个月,他们刚把政委家的玻璃全砸了,把上一个保姆气得连夜坐船跑了。”
他顿了顿,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苏小满那细胳膊细腿上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劝退:
“你看上去……很不能吃苦。我没空照顾你,更没空处理你被孩子气哭后的烂摊子。趁着船还没走,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旁边的王政委一听这话,急得直跺脚。
这顾锋,平时带兵打仗是个好手,怎么一到个人问题上就成了榆木疙瘩?好不容易有个姑娘瞎了眼……啊不,是慧眼识珠肯来,你不赶紧把人哄回家,还要往外赶?
“哎哎哎,老顾,怎么说话呢?人家小苏同志大老远来了,那是一片红心……”
“政委,这是对她负责。”顾锋板着脸打断了政委的和稀泥,“不适合就是不适合,没必要耽误人家。”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海风呼呼地刮着,似乎在嘲笑这两个被嫌弃的女人。
然而,苏小满不仅没被吓退,反而乐了。
不能吃苦?
她堂堂行政总厨,在后厨站一天都不带喘气的,这双颠勺的手那是练出来的铁臂阿童木,居然被人说娇气?
“顾营长,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苏小满把背上的锅往地上一放,也不管那是泥地还是沙地,直接上前一步。她那双原本笑眯眯的眼睛微微一眯,透出一股子势在必得的精光。
“咱明人不说暗话。我这次来,确实不是为了吃苦的,我是来享福的。”
顾锋一愣,显然没料到这姑娘这么实诚,眼神里的嫌弃更重了:“享福?那你更来错地方了。”
“不不不,我觉得我来对了。”
苏小满摇摇手指,突然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顾锋垂在身侧的大手。
那只手掌宽大粗糙,布满了老茧,掌心滚烫。被苏小满那双微凉柔软的小手一握,顾锋整个人就像是被电打了一样,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地就要把手抽回来。
“你干什么?!”
他低吼一声,黝黑的脸皮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直红到了耳根子。这年头,男女之间连多看两眼都要被说闲话,这姑娘怎么敢……怎么敢直接上手?
“握手啊!革命同志的初次会面,不都这样吗?”
苏小满不仅没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脸上笑得像朵花一样,“顾营长,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苏小满,拥有国家一级厨师证,擅长川鲁粤淮扬各种菜系,不管是天上飞的还是水里游的,到了我手里都能变废为宝。听说你家那三个娃是因为挑食才闹腾?巧了,我这人专治各种不服,尤其是胃口上的不服。”
她语速极快,根本不给顾锋插嘴的机会:
“还有,听说你常年不着家,工资津贴都没地儿花?这更是大好事啊!我这人别的优点没有,就是会管家。你尽管去保家卫国,家里的大后方交给我。只要你工资如数上交,我保证把你家那三个猴子养得白白胖胖,把你那猪窝收拾得比模范标兵宿舍还亮堂!”
这一通连珠炮似的话砸下来,直接把顾锋给砸懵了。
他是个典型的军人,习惯了命令与服从,习惯了直来直去的硬碰硬。他见过害羞的姑娘,见过泼辣的嫂子,甚至见过胡搅蛮缠的泼妇,但从来没见过这种……这种满脸写着“我图你钱、图你不回家”,却还能把话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理直气壮的女土匪。
最要命的是,手里那软绵绵的触感,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烫得他手心冒汗。
“你……你先松手!”
顾锋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用力把手抽了回来,像躲避什么洪水猛兽一样往后退了一步,背脊紧紧贴在了冰冷的车门上。
“这就害羞了?”
苏小满扑哧一笑,拍了拍手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戏谑地上下打量着这个手足无措的钢铁硬汉,“顾营长,你这心理素质不行啊。在战场上你也这么容易脸红?”
“胡闹!”
顾锋恼羞成怒,黑着脸训斥道,“这是两码事!这里是部队,注意影响!”
此时,旁边的陆萧也终于从刚才被叶清欢“修桌子腿”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看着同样狼狈不堪的好兄弟,再看看这两个一个比一个邪门的女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哪是送媳妇?这分明是送了两个定时炸弹!
“王政委。”
陆萧阴沉着脸,咬牙切齿地开口,“这就是你说的温婉贤淑?这两个人,一个要拿手术刀锯我的腿,一个要拿锅铲收编老顾的工资卡。你是嫌我们命太长?”
王政委擦着汗,也是一脸的苦笑。
资料上明明写着这就是俩老实巴交的农村姑娘啊,怎么一个赛一个的彪悍?
“这个……人不可貌相嘛。”王政委只能硬着头皮打圆场,“性格泼辣点好,泼辣点在海岛上能顶事儿。再说了,来都来了……”
“不行!”
陆萧和顾锋异口同声,难得的默契十足,“送回去!马上安排船!”
“送回去?”
一直冷眼旁观的叶清欢突然开口了。
她站在寒风中,单薄的衣衫被吹得猎猎作响,但那身姿却挺拔得像株小白杨。她抬起手腕,借着车灯看了看那块并不存在的手表,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王政委,别磨叽了。我就问一句,岛上的民政局几点下班?现在去还能赶上盖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