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破晓,金乌于山际云间若隐若现,此时本应是最寂静,应府上上下下却充斥着喧闹,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应子御被三两侍从围着,像是生怕他跑了,而他却从始至终神态自若,不羁眉眼中甚至可以瞧见一丝潇洒。
直到他踏进那道门,暗处猛的伸出来一只脚,精准的踹到他的膝弯处,这一脚全然用尽全力。
应子御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轰然倒地,他及时以手撑住地板才免得摔个头破血流,回首正要骂,却见来人后瞬间噤声。
他也不打算起来,只手撑着脑袋,眉梢微挑嘴角勾笑,“爹,好久不见。”
应寒异身着宽袍大袖,褒衣博带,外边还披着雪白大氅衣,一直垂到地上,把他脸皮衬的愈发白皙,堪称艳绝欺雪。与应子御两两相望,却不像是父子,反而像对兄弟。
他嘴角亦是挂着笑,眼尾天生上扬,睫毛卷曲,看起来是十足的好脾气,手里的鞭子却比孩童手臂还粗。
也难怪应子御在外混不吝,见到他老子却当即安分下来,主要是家伙事在他老子手里。他不得不服软,不然能不能活着出这道门都是问题。
“还知道回来,为父甚是欣慰。”
应寒异面上不动声色,笑意盈盈。
“应该的,应该的。”
应子御跟应寒异一见面不是针锋相对,就是受罚,向来没有什么共同话题,更别说应寒异总把他那表兄挂在嘴上。
动不动就是人家十几岁连中三元,又一出仕就是几品官,要他好好学学。
甚至连把他从苍南山抓去明雍都是因为那位表兄,可自小跟着母亲耳濡目染的应子御一心向玄,哪能听的进去呢?
他半路偷偷逃跑,连师门都没敢回,硬是在各个城镇游历,直到遇到个心软愿意包吃包住的女郎才暂时安顿下来,却也正因此滞留在一处太久才被他爹抓到了。
硬要说后不后悔的话,应子御倒也说不上来,毕竟在云泽镇那段时间说是平生最为潇洒的时光也不为过。
虽然不曾享受荣华富贵,却也吃穿不愁,还不被管束,每日帮对方打跑几个小喽啰便是唯一的要紧事。
应子御这般回想起来,只怪自己平日太过招摇,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逮到了。
那头应寒异的面皮半边被侧边窗户的光照的发亮,另一边隐在阴影里,一张脸分成两面光景,泾渭分明神色莫辨,盯的应子御浑身直冒冷汗。
不一会,果然听见他爹清若溪流、柔似春风的声音含着笑意传来。
“龟奴,三十鞭子和面壁思过三十日自己选一个。”
民间流行给孩子取小名,名字越贱越容易养活,士族圈子虽也流行,却不屑于取什么不雅的贱名,用字多为龙凤花草。
而应寒异却别出心裁,给自己刚出生的儿子取小名为龟奴,虽有长寿之意,却实在是太过接地气,害的应子御在小时候被玩伴多次嘲笑。
他倒不觉得自己的名字有什么错处,从不反驳这个称谓,只逮着嘲笑自己的人揍。
揍的人多了也就没人敢嘲笑他了,连着那个小名也再没人敢叫。
应寒异话音刚落,应子御倒吸一口凉气,极其怀疑自己是不是亲生的,他感觉空气都凝固般静默了,试图开口讨价还价,却见应寒异微微一笑。
“你老子脾气不好,再啰嗦该翻倍了。”
叫应子御不出门还不如叫他去死,他知道他老子面上笑的像只狐狸,却是向来说一不二,硬生生选择挨了三十鞭子。
应寒异一点没收着力气,将他亲儿子浑身上下抽的血肉模糊,直接晕死过去,都还硬是把最后一鞭子打完,才慢条斯理收了鞭子。
面色如常的唤来早已等待多时的大夫与侍从,将人抬回内宅养病。
应子御是活生生疼醒的,再次晕过去之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询问大夫自己何时能行动自如。
大夫抹了把汗,只觉得他能活下来还没落下残疾已是天赋异禀,居然还敢想着要出去。
可应子御问的迫切,大夫只能往好了说,至少要一个月才能勉强下床。
左右都是一个月不得离府,竟是被他老子耍阴谋摆了一道。
应子御硬生生给气晕过去,吓的大夫要去扶他,却见其浑身都是伤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只能又往穴位上插上几根银针以保性命。
……
应子御离开后宋知风连忙把院子围栏又加固一番,本想再请个护卫,却因囊中羞涩不得不作罢。
想来既然请不起护卫,这个两室一厅也是浪费,还不如转而去租一个小点的房子,租金还要便宜一些。
宋知风拿着粮食去跟邻居套近乎,才得知哪处有便宜的房子出租,只是那处偏僻,光线不佳,让宋知风有些犹豫,可看见越来越空瘪的钱包,她还是妥协了。
却不想才刚搬进去就遭到了流氓的骚扰,若不是富贵冲出来把人吓跑,宋知风一个人根本不知道如何解决。
她身板纤瘦,虽出来这些日子养出了一点力气,到底比不过男子,当夜翻来覆去不敢睡,满脑子那流氓丑陋粗鄙的模样。
甚至开口调戏她时,那一口大黄牙似乎散发着恶臭,宋知风这厢是想睡也不敢睡了,硬生生熬到半夜,
熬的脑袋昏沉,连面纱都不敢摘下来,却在将睡欲睡之际听见一阵响动。
她当即朝响动处警觉看去,趴在床边守护着的狼狗富贵也蹭的一下站起来,却见窗户猛的被破开,一双大手攀住窗沿。
宋知风当即呼吸一滞,富贵闻见陌生人气息嘶吼着大叫起来,那人明显早有准备,手里明晃晃的一把大刀,吓的宋知风三步并做两步连忙要关窗户。
却见那刀银光一闪直接将窗户劈开,惊的宋知风惨叫一声,止不住的后退。
那流氓身材魁梧,面上挂着下流的笑,“小娘子莫怕,我只求与你春风一度,又不要你性命。”
宋知风吓的浑身发抖,强撑着勇气道:“我戴面纱就是因为长相难看,你也不怕吓到自己。”
那流氓听见这话不仅不退,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这破落地到处是老葱烂菜,小娘子浑身细皮嫩肉,就是长的再丑也比她们太多了。”
“再说小娘子家里连个男人都没有,深夜时分岂不是寂寞极了?”
流氓说着又要往里爬,宋知风畏惧那把刀,却知道不能坐以待毙,干脆一把将油灯夺过来,往流氓脸上狠狠的摔。
果然见对方猛的掉下去,骂声一片,宋知风本欲从窗户的另一头逃跑,却听那流氓短促的惨叫一声便没了声。
宋知风当即又惊又喜,难不成真是一个灯台砸到要害砸死了不成,可是若是被发现了,自己是贱籍比良籍判的重多了。
就算是因自卫不慎杀人,也少不了牢狱之灾,更何况自己是外来者,而对方是本地土著。
宋知风一面心惊胆战,一面忍不住期盼那败类是真死了。小心翼翼的走到窗边去看,却见只留原地血迹混着灯油及早已熄灭的灯芯。
那流氓竟是砸一下就逃走了?
看来是以为她弱女子一个又没有依仗,所以才敢为非作歹,却没想到她居然会如此奋起反抗吧?
宋知风明白自己不能再一个人居住,熬到天光大亮好不容易才要回房租。干脆上街去寻一个包吃包住的伙计,钱少点没什么,只要能保证安全便是。
……
侍从禀报完毕,垂着脑袋等苏怀璟吩咐,却见对方久久不曾动作,持着上好狼毫笔却是未动一笔,再片刻,那笔杆竟是生生被掐断了。
他从未听见他家郎君语气何时这般冷过。
“送去衙门。”
“是。”侍从终于得到回答,松了口气正欲转身,却听顶上的声音继续响起。
“凌迟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