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熨平了眉眼,近乎倨傲的冷然平静,将宋知风与情郎出逃这一事就此揭过,轻飘飘的落下句。
“锦绣离府多日,现下可打算回去了?”
苏怀璟在旁人眼里向来待人宽容温和,只因多数人于他眼底与空气无差,他连眼神都极少分给什么无关紧要之人,又何谈为难计较。
本是倨傲至极薄情至极,却被众人美化成心胸宽广仁慈柔善。
宋知风经常不慎被其头顶众多光环蒙蔽,却也能很快清醒过来,并强行去魅。生怕自己不知天高地厚,一不小心被风光霁月清冷绝尘的世家子勾了魂。
以至于猪油蒙了心一头扎进名为权钱或是情爱的牢笼,落得个悲惨的下场。
自上次不告而别,婉拒做妾后,宋知风以为在这个权贵与平民区别大于猪狗的世界,自己与苏怀璟要么一辈子不会再有交集,要么不小心遇见也装作不认识。
老死不相往来。
却从未想过苏怀璟会寻自己回去,这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按常理来说,宋知风后悔了之后哭着回去却被苏怀璟绝情赶出来的概率都比对方特意来寻自己要大些。
她却没想到苏怀璟轻飘飘一句话便把那件事揭过,要与她回到当初的关系。
可宋知风也只欣喜片刻就冷静下来,若是几日前刚受够了苦日子的她,自然毫不犹豫厚着脸皮同意了。
继续去当那个旁人眼里以色侍人,攀附权贵的外室,又或者是赖在苏怀璟身边却连个名分都没有的乐师。
虽然宋知风之前只把这些当成外人偏见,可若说内心一点难受都没有是不可能的,她只能麻痹自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假装不知晓自己在旁人眼底就是笑话。
在苏怀璟眼里亦是随意养在府中的宠物,高兴了便逗弄几下,不高兴了便好几天都不出现,连丫鬟都敢嘲到她面前。
宋知风从来不怨,知晓这便是干这一行她该承受的。
可如今虽然体会民间疾苦颠沛流离,可好不容易生活才有一丝起色,让她就此放弃,继续以前那个不能有自尊心的生活。
她扪心自问是不愿意的,外面的生活虽然贫苦,可她用自己的双手劳作,就算只挣一个子也觉得满足。
这是在苏氏私宅时无法体会到的。
她那时只浑浑噩噩度日,有时候连黑夜白天交替都意识不到,只靠着话本子勉强打发时光。
宋知风越想越清醒,终于打定主意,抬起眼睫,清瞳坚定的看向苏怀璟。
苏怀璟对于宋知风的回答早已胸有成竹,却在对上宋知风决然眼神时,顿觉心跳漏了一拍,那双眼自闪过一丝不明显的欣喜后,便是长久的沉寂。
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情绪是他的错觉,可苏怀璟不觉得宋知风会放弃安逸的生活去选择继续在此处穷困潦倒。
他眼中的宋知风向来恶劳好逸惯了,不然当初也不会壮着胆子主动找上他。
太阳贴着天际线将要隐入山丘,黄昏光晕将宋知风略显毛躁的脑袋映出金边,几根发丝倔强的挑起来,被光线照的微微发黄,像新生的鹅黄芽菜。
宋知风背着光,盯着苏怀璟身上反光金灿灿的首饰看了片刻,被晃了神,当即移开视线。
虽然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后悔,至少此刻她无比坚定。
宋知风深呼吸一口气道:“抱歉苏郎君,这里挺好的,我不打算回去了。”
苏怀璟蹙起眉头,有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他从未想过自己某一日会遭到拒绝,还是被同一个人拒绝两次。
他微薄的善意极尽全部向宋知风倾囊相予,可宋知风却用行动一次次拒绝自己,苏怀璟人生第一次感到不解。
他虽未曾体会过平民生活,却也并非不知人间疾苦,正是知晓,所以才避之不及,了。
自小经受的教育便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平民如猪狗一般毫无尊严的活着,任由高位者揉捏戳扁,还要感激涕零。
而他是世家子,父母是权贵士族,生出的孩子以后也是世家公子,他生来便是要追逐权力的,生来便要站在顶端,要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一般俯瞰众生。
正因如此,他愿意播散一点善意,将宋知风安置于自己渐渐丰满的羽翼之下。
可未曾想,某一日,宋知风却告诉他,她宁愿在外面淋雨。
苏怀璟既是不解,可秉性不允许其发出质疑,他已为宋知风破例多次,不管对方作何感想,日后会不会后悔都与他无关。
或许他早该料到的,宋知风与他向来不是一路人,他又怎么可能猜透对方的想法。
宋知风道完,双手不自觉搅在一起,低着脑袋惴惴不安的等待对方回答。
纵使心中五味杂陈,情绪莫辨难以分明,苏怀璟的教养却不允许他露出任何破绽,甚至连神色都未变化。
只掀起眼皮,那双鸦羽般漆黑的瞳孔便携着冷冽疏离一齐袭来。他轻启朱唇,皓齿若隐若现,声音平静无波,与平常无异。
“既是如此,你我就此分道扬镳吧。”
“苏郎君……”
虽然结果与宋知风所猜想并没有多大差别,可回想起苏怀璟曾对自己还算照顾,她又忍不住感到良心不安,想再说点感谢的话。
可苏怀璟动作极快,无视了宋知风脱口而出的呼唤,转身衣袂飘飞,几步便踏上了华盖马车,片刻功夫便启程离去。
宋知风伸出来的手停在半空,显得十分尴尬,盯着远去的马车,她默默将手捏成拳头收回,转身回了面馆继续忙忙碌碌。
她又不是权贵士族,哪有那么多心思管这些事情,一忙起来便心无旁骛,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
一方屋室,寂静无声,气压低到极点。侍从刘柳在一旁默自侍奉,不敢吱声,小心翼翼地将苏怀璟写完的宣纸收叠好,整齐放在一旁。
虽苏怀璟面上毫无表情,可他侍从伺候其许久,早摸清了对方脾气,这般久久不语,定是情绪压抑到了极致。
仿佛山雨欲来之前的阴天,永远猜不透哪一刻就忽作狂风大雨。
刘柳早看出郎君待宋知风与旁人不同,光凭对方不告而别这件事便可看出来,若是旁人,即便不是可以随便打杀的奴婢,这般干擅自离开,定会被送到衙门去任由处置。
又或是任由其在外面自生自灭,过不了多久她自会知道苏府有多好,再求着要回来,郎君不会理会,只会派人将她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