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小遥消失了
沈清棠那句“求你了,闭嘴吧”的卑微恳求,当然是她自己脑补的,谢知遥的眼神还没翻译成这么直白的语言。
她坐回棺材沙发,但眼睛还盯着谢知遥刚才消失的地方,像考古学家盯着刚挖出文物的坑。
她自言自语,“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她重新拿起那本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谢家账本,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划过一行模糊的毛笔字:
“民国廿三年五月初七,支洋二百圆,购西洋留声机一台,唱片若干。”
她又翻开另一本破烂的日记,封皮没了纸张发脆,只能勉强辨认上面有零星的记载:
“今夜赴李公馆宴,席间有留洋归来的陈小姐,邀众人跳西洋舞。余不善此道,颇窘。”
沈清棠的眼睛慢慢亮起来,像侦探发现了关键线索。
她猛地抬头,看向二楼。
那里空荡荡只有阴影。但她知道,某个存在一定在。
“谢先生!”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老宅里回荡,“我发现了个有意思的东西!”
没有回应。
只有穿堂风,吹动了地上的灰尘。
沈清棠不气馁,她抱着账本和日记,噔噔噔跑上二楼,楼梯在她脚下发出痛苦的呻吟,仿佛在说“轻点踩,我一百多岁了”。
她站在二楼走廊,左右看了看。
走廊两侧有好几个房间,门都关着,有的门板已经腐朽变形,露出里面的黑暗。
她像查寝的宿舍阿姨,“谢先生,你在哪个屋?出来聊聊嘛,我发现你生前可能……嗯,挺潮的?”
依旧没回应。
但沈清棠感觉到,左侧第二个房间门口的温度,似乎比其他地方低那么一点点。
她走过去门虚掩着,她推开。
“吱呀——”
灰尘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书房。或者说,曾经是书房。现在只剩下一排东倒西歪的书架,一张缺了条腿的书桌,地上散落着发黄的书页和碎裂的瓷器。
但角落里有样东西,吸引了沈清棠的注意。
那是一台留声机。
黄铜喇叭已经锈迹斑斑,木质底座开裂,上面的漆皮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
但形状还在。
能看出来,当年是件时髦货。
沈清棠蹲在留声机前,仔细打量。她在底座侧面看到了一行模糊的英文刻字:“His Master's Voice”。
她嘀咕,“还真是进口货,英国货?还是美国货?”
她伸手,想碰碰那个锈蚀的唱针。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的时候一股寒意突然从背后袭来。
不是攻击,就是……冷。
沈清棠回头。
谢知遥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还是那身月白长衫,颈间勒痕深紫,脸色青白。但这次他没有悬浮,没有黑气,就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过于逼真的蜡像。
他的眼睛看着那台留声机。
眼神很复杂。
复杂到沈清棠一时之间竟然没敢开口。
过了大概几秒,谢知遥才把目光移向她。
那眼神像是在说:“谁让你进来的?”
沈清棠读懂了这个眼神,但她假装没读懂。
她兴奋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谢先生!你看,我找到了这个!你家当年挺阔气啊,还买留声机!这玩意儿在民国可不便宜,得是大户人家才用得起!”
她凑近谢知遥,眼睛亮晶晶的:
“所以,你生前是不是也挺时髦的?穿西装?打领带?抹发油?听爵士乐?”
谢知遥没说话。
沈清棠更兴奋了,“不说话就是默认了!那跳舞呢?你们那时候跳啥?我听说民国上流社会流行办舞会,跳交谊舞,什么华尔兹、探戈、狐步舞……你会吗?”
她比划了几个动作,非常蹩脚,像只刚学会站立的企鹅在模仿天鹅。
左手画圈,右脚绊左脚,身体摇晃。
她一边比划一边问,“是不是这样?我历史书上看的,也不知道对不对。你们跳的时候,男的要搂着女的腰,女的搭着男的肩,贴得很近——哇,当时是不是特别 scandalous?老古板们看了要气死吧?”
谢知遥看着她滑稽的动作,眼神里的复杂情绪慢慢变成了无奈。
深深的无奈。
沈清棠跳了两下,停下来,喘了口气:“不对,感觉不对。你示范一下?”
谢知遥转身要走。
“哎别走!”沈清棠眼疾手快其实也没多快,但谢知遥脚步顿住了。
她绕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青白的脸:
“谢先生,聊聊嘛。你都死了一百年了,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说出来又不会怎么样。我又不是你家仇人!虽然我住着你的房子,睡着你的棺材,但我付房租了啊!虽然付给了中介,但四舍五入也算付给你了嘛!”
她逻辑自洽,理直气壮。
沈清棠换了个策略,压低声音,像分享秘密,“这样,你告诉我,你生前有没有去过……那种地方?”
她眨眨眼。
“哪种地方?”谢知遥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干涩的很久没说过话的沙哑。
沈清棠眼睛放光,“就是……夜总会啊!歌舞厅啊!我看老电影里演的,民国上海滩,什么百乐门、大世界,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穿着旗袍的舞女,喝着洋酒的少爷,还有爵士乐队现场演奏,你去过没?”
谢知遥沉默。
“去过,对吧?”
她凑得更近,几乎要贴到他身上,“跟我说说呗,里面啥样?真的像电影里那么热闹?跳舞的人多吗?都跳啥?有没有人……嗯,偷偷跳那种特别火的、特别野的舞?”
她比划了一个扭胯的动作,极其不标准,更像是腰间盘突出的人在复健。
谢知遥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清棠以为他又要消失了。
然后,他说话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去过。”
两个字。
但沈清棠像中了彩票。
她差点跳起来,“真的?!什么时候?跟谁去的?好玩吗?有没有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比如跟舞女跳舞被家里发现?或者偷偷喝酒喝醉了?再或者邂逅了一段浪漫爱情?”
她问得又快又急,像连珠炮。
谢知遥的眼神飘向那台锈蚀的留声机,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另一个时空。
他说,声音依然干涩,但多了点别的东西,“廿三年春,上海,李公馆的舞会。”
他停顿。
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留声机里放的是……”他皱了皱眉,似乎在想怎么描述,“一首西洋曲子,很快,很……吵。”
“爵士乐!”沈清棠抢答,“是不是爵士乐?那种小号滴滴答答,萨克斯呜呜咽咽,鼓点咚咚锵锵的?”
谢知遥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微,但确实点了。
他说,“对,他们叫它……爵士。”
“那你跳舞了吗?”沈清棠迫不及待。
谢知遥沉默了两秒。
“……跳了。”
“跟谁?”
“……一位陈小姐。”
“漂亮吗?”
“……忘了。”
“怎么可能忘了!女孩子漂不漂亮你都能忘?”
“只见过三次。”
“舞会上认识的?”
“……家父安排的。”
“哦——”
沈清棠拖长了音调,“相亲啊!”
她眼睛更亮了,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然后呢?跳得怎么样?你踩她脚了吗?她嫌弃你了吗?你们后来成了吗?她是不是你那个……未过门的妻子?”
一连串问题,砸得谢知遥有点晕。
他闭上眼睛。
“没有后来,”他说,声音冷了下来,“谢家出事,婚约作废。”
气氛突然有点沉重。
沈清棠察言观色,虽然鬼可能没有色可察,立刻转移话题:
“哎呀,旧社会包办婚姻,没意思。说说跳舞!你们跳的什么舞?华尔兹?探戈?还是更刺激的?”
她搓搓手,一脸期待。
窝吼兴奋蛙。
谢知遥睁开眼,看着她兴奋的脸,突然觉得,把那些沉重的往事跟这个疯女人说,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启齿。
反正她都知道了。
反正她也无所谓。
他说,“华尔兹,最基本的。”
沈清棠立刻站直,做出邀请的姿势,虽然动作像在拦出租车,“教我!来!让我体验一下民国上流社会的优雅!”
谢知遥没动。
“我碰不到你,”他说,“你也碰不到我。”
沈清棠思路清奇,“在梦里可以啊!你今晚再托梦给我,我们在梦里跳!正好,我白天学点理论,晚上实践!”
谢知遥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又想起了昨晚那个被《爱情买卖》支配的噩梦。
“……不必了。”他拒绝得很快。
沈清棠不放弃,“别啊,或者,你不用真的碰我,你示范一下动作就行。来嘛,就一下!”
她眼巴巴地看着他。
眼神清澈,充满求知欲。
像个真的想学历史的好学生。
谢知遥看着她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很轻,很轻的叹息。
他抬起手。
左手虚抬,仿佛在邀请舞伴。
右手虚扶,仿佛在搂住对方的腰。
他脚下动了。
左脚后退,右脚跟上,身体微侧,旋转——
动作很慢。
但因为他是飘着的,长衫下摆微微扬起,竟有几分优雅。
他转了小半圈。
然后停下。
看着沈清棠。
意思是:就这样。
沈清棠看得眼睛都不眨。
她小声感叹,“哇……虽然没音乐,虽然你是个鬼,但……还挺有范儿的。”
她试着模仿。
抬手,扶腰,后退——
“噗通!”
她被自己的脚绊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灰尘飞扬。
谢知遥看着她坐在地上龇牙咧嘴的样子,嘴角的弧度似乎上扬了那么零点一毫米。
非常不明显。
但确实上扬了。
沈清棠揉着屁股爬起来,不服气:“再来!我肯定能学会!”
谢知遥却已经放下了手。
他说,“够了,就这样。”
他转身,飘向门口。
“哎等等!”
沈清棠叫住他,“最后一个问题!”
谢知遥停在门口,没回头。
沈清棠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你们那时候……有没有年轻人,私下里搞点更时髦的?”
“比如?”谢知遥问。
沈清棠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禁忌话题,“比如……听那种特别躁的音乐,跳那种……浑身乱扭、摇头晃脑、特别释放天性的舞?”
“有没有?你们叫它什么?‘蹦迪’的祖宗?‘摇滚’的前身?‘街舞’的曾曾祖父?”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话了。
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笑意。
很淡很淡,几乎听不出来。
但确实有。
“有,”他说,“我们叫它——”
他停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群魔乱舞’。”
说完,他的身影噗地一声。
消散了。
这次消失得很快。
但沈清棠确信,在他消失前的那瞬间,她看到了。
他嘴角。
真的。
上扬了。
虽然只有那么一点点。
虽然立刻就不见了。
但她看见了。
沈清棠站在原地,愣了几秒。
然后,她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
她重复这个词,笑得更厉害了,“群魔乱舞……哈哈哈……你们民国人,起名字还挺形象!”
她走到那台锈蚀的留声机前,轻轻拍了拍它。
她对着空气说,“谢先生啊谢先生,你生前,说不定也是个有趣的人呢。”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出了书房。
下楼。
回到棺材沙发。
打开手机,连接“地府直通号”Wi-Fi。
开始搜索:
“民国时期流行舞蹈教学视频”。
“华尔兹基础步法分解”。
她搜得很认真,仿佛真的打算,学会那支一百年前的舞。
二楼,书房门口。
谢知遥的身影重新浮现。
他看着楼下那个抱着手机、时而皱眉、时而点头的姑娘。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
虚虚地,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
转了半圈。
很慢。
很轻。
仿佛真的在带一个人跳舞。
然后,他放下手。
身影再次消散。
这次,是真的消失了。
只留下书房里那台锈蚀的留声机,和满室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