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夫人着实没想到,乔芷宁竟能如此果决。
可细想之下,她说的并非全无道理。女子嫁人,若母族势盛,在夫家腰杆便硬三分,大女儿婉婷便是最好的例证。虽夫君尚未考取功名,因着乔家的支持,婆家待她始终客客气气。
反观眼前这两姐妹,回门都没人陪着来,往后在国公府能有什么指望?眼下这番硬气,不过是咬着牙强撑罢了。
说不定日后在夫家捅出娄子,国公府还要来找乔家的麻烦。到时候一点好处捞不着,反倒要替她们收拾烂摊子,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乔夫人垂眸思量片刻,眼底掠过一丝精光:“好,我们今日就立下字据,往后你们两姐妹不论如何,都与乔府再无干系!”
说罢便命人取来笔墨纸砚,亲自提笔,唰唰写下契书。墨迹未干,她便抢先按了指印,将纸往乔芷宁面前一推。
乔芷宁仔仔细细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和乔月瑶一同按下指印,将纸折的方方正正,收进袖子里。
随后两姐妹对视一眼,都再也忍不住心里的高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里没有半分勉强,倒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眉眼舒展,连肩背都松快了几分。
乔夫人心头一跳:“你们笑什么?”
“没什么,”乔月瑶摆摆手,梨涡浅浅映出来,“就是高兴。今儿这顿,权当散伙饭了。菜都快凉了,大家快吃吧。”
这桌菜本就是拿来敷衍她们的,乔府再不济,也不至于在吃食上苛待自个儿。乔婉婷和乔疏影平日锦衣玉食惯了,对着这几碟清汤寡水,筷子都不愿抬。
乔月瑶故作惊讶道:“大姐姐和三姐姐怎么不动?可是家里的厨子该换了,不合你们的胃口?”
乔夫人冷声道:“要吃就吃,哪来那么多废话。你若是不吃,我便叫人来全都收了。左右以后你们两个也跟我乔府没有关系了。”
“那可不行!”乔月瑶伸手护住桌沿,笑意盈盈,“我还等着我夫君一会儿过来用呢。大伯母怎么能撤?”
饭桌上所有人都被她的话惊得一怔,齐齐看向她。
“你说什么?”乔夫人倏地瞪大眼睛:“谢大公子要来?你……你不是说他不来吗?”
乔月瑶还没回话,外面慌慌张张地跑进个人来:“夫人,夫人,快!两位姑爷已经到门口了,带了整整十车礼!”
“什么?”乔夫人霍然起身,猛然醒悟,指尖颤抖地指着乔月瑶和乔芷宁道:“你们……你们两个死丫头,竟然敢耍我!”
她再顾不得其他,提着裙摆便往外冲,一边跑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鬓发衣襟,生怕被谢家兄弟看了笑话。
乔府门外,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谢长风一马当先,骑着一匹乌骓骏马,身穿窄袖劲装,外罩一件玄色织金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少年将军端坐马上,剑眉星目,意气风发。
身后马车帘栊轻启,谢云帆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墨发玉冠,面如冠玉,银白色的狐裘围在身上,显得他整个人矜贵清冷,扑面而来的世家公子风度。
二人并立门前,一个英武,一个矜贵,都是气度非凡,竟将半条街的目光都吸了去。
乔夫人气喘吁吁奔出来,一见这阵仗,脸上立刻堆满笑容,声音拔得又高又亮,生怕旁人听不见。
“哎哟!二位姑爷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二人身后足足跟了十辆马车,下人正一样一样地搬着货物,绫罗绸缎、金银器皿、药材补品……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乔夫人心跳如鼓,眼睛都笑眯了缝,早将方才那张字据抛到九霄云外,连声指挥:“小心着点!都搬进去,搬进去!”
“夫君。”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
乔芷宁不知何时已走到门边。她立在阶上,眸光如水,静静望着谢长风。
谢长风立刻翻身下马,几步跨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我来迟了。”
“不迟。”乔芷宁抬手替他整了整披风系带,目光掠过那些正往府里搬的箱笼,轻声道,“夫君不如先命人将东西放回车上吧,省得一会儿还要搬出来。”
谢长风一怔:“这是何意?”
乔夫人心头一紧,忙上前打圆场:“哎,都是一家人,不过有些小误会!芷宁啊,你还真跟大伯母计较不成?”
乔芷宁微微一笑,眼底却是一片冷意:“是不是误会,一会就知道了。”
他对谢长风道:“外头冷,大哥受不了寒,我们进去说话。”
几人来到了正殿,却发现里面正僵持着。
乔月瑶和小桃张开手护在桌前,周围围了一群乔府的下人。推推搡搡想要撤席。
“都不准动!”乔月瑶张开双臂,声音清亮,“这是我大伯母特地为我和姐姐准备的回门宴!今日我吃什么,我夫君就得吃什么!”
“让开!”一道冷冽的嗓音倏然响起。
谢云帆不知何时已走到人群外围。他面色平静,眸底却凝着寒霜,目光扫过那群下人,字字清晰:“谁准你们动我夫人?”
围着的仆役浑身一僵,慌忙退开。
乔月瑶的眼睛倏尔亮了。
她还穿着早上的那件红斗篷,像只小兔一般向他跑过来,扑到他的怀里:“夫君!”
乔夫人惊的眼睛都要掉出来。
这两个丫头哪里是不受宠的样子?分明把各自的男人拿捏得死死的!
谢云帆手臂一揽,稳稳接住她,垂眸问:“受委屈了?”
乔月瑶狡黠一笑:“没有呀,他们这群人要把大伯母为你准备的宴席撤下,我怎么能让他们得逞呢?夫君你好不容易过来一趟,可不能让你没饭吃!”
谢云帆微微抬眼,冷眼看向桌面上,几道菜稀稀拉拉的铺在桌上,一览无余,
只一眼,他便全明白了。
冷笑道:“原来我二人的归宁宴,乔家是如此置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