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明几乎是逃离了那条令人窒息的走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惊愕、好奇、或许还有鄙夷,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他的背上,让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缴费窗口前稀稀拉拉的队伍,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公开审判的刑台。
排队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光洁得能倒映出他狼狈模样的地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自己刚才失控的场面。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我刚刚……都说了些什么啊……”他在心里哀嚎。一股强烈的后悔和羞耻感席卷了他。为什么要发那么大的脾气?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那位林医生或许并没有恶意,苏雨晴……她虽然刁蛮,但自己那番话,也未免太过刻薄和伤人了。把失业、贫困这些最不堪的老底都掀了出来,赤裸裸地摊开在陌生人面前,简直愚蠢透顶!
他感觉自己像个哗众取宠的小丑,用最激烈的方式,暴露了自己最深的自卑和脆弱。这种清醒后的自我审视,比刚才的愤怒更让他难受,像是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地割着他的内心。
“下一位!”窗口内的喊声打断了他的自我凌迟。
吴明慌忙上前,几乎是颤抖着将缴费单和那张皱巴巴的、仅存的银行卡递了进去。机器刷卡的声音每一次响起,都像是在抽取他的生命力。当收据和银行卡被递出来时,他瞥见上面减少的数字,心猛地抽搐了一下。这笔钱,足够他吃一个星期最便宜的挂面了。
他攥着收据,像个游魂一样,不知道该去哪里拍片,更不知道取了药该交给谁。巨大的茫然和无措再次包裹了他。他呆呆地站在缴费大厅中央,与周遭行色匆匆的人群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静静地走到了他身边。是林晚晴。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调侃和玩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她没有看吴明的眼睛,只是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单据上,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缴费单给我看一下,我告诉你去哪里拍片……还有,药房在那边拐角。”她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吴明愣住了,下意识地把单据递了过去。他以为会迎来一顿斥责,或者更冰冷的无视,却没想到是这样平静的指引。这让他原本就内疚的心,更加无所适从。
林晚晴快速扫了一眼单据,确认了项目和金额,心中微微一动,那确实不是一个大数目,但对于一个刚刚失业、声称只有三千块生活费的人来说……她将单据递回给吴明,语气依旧平淡:“直接去放射科窗口登记,就说急诊开的。药……取了之后给她就行。”她顿了顿,补充道,“刚才……我也有不对,语气可能不太好。”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朝着依旧站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的苏雨晴走去。
吴明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深深地吸了口气,按照指引,低着头走向放射科。他感觉自己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麻木地完成着一个个指令。
拍片的过程很快,正如医生所料,骨头完好无损。当他拿着那张显示“未见明显骨折征象”的报告单和一小管昂贵的镇痛凝胶,再次回到外科急诊区域时,看到苏雨晴和林晚晴正站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苏雨晴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显得有些僵硬。林晚晴先看到了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吴明鼓起残存的勇气,挪步过去,将报告单和药膏递向苏雨晴的背影,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苏小姐……报告出来了,没事。药……在这里。”
苏雨晴猛地转过身来。她的眼眶似乎有点微微发红,但眼神却努力维持着一种强硬的姿态。她没有去接东西,而是扬起下巴,盯着吴明,语气带着她惯有的、却明显底气不足的骄横:
“哼!算你还有点责任心!不过,别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你……你刚才吼我姐姐的那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她的声音不小,引得旁边还没散尽的零星目光又聚拢过来。吴明刚刚平复一些的心跳再次加速,脸颊发热,讷讷地不知该如何回应。
林晚晴在一旁无奈地扶了下额头,轻轻拉了一下苏雨晴的胳膊:“雨晴……”
苏雨晴甩开堂姐的手,依旧盯着吴明,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意味:“看你也不是完全无可救药!这样,把你电话号码留下!万一……万一我这脚过后有什么后遗症,我得能找到你负责!”
吴明此刻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离开这个让他尊严扫地的地方。他没有任何犹豫,顺从地从那个旧手提包里翻出一支笔,却找不到纸。最后还是林晚晴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递给他。
吴明飞快地写下自己的号码,递了过去。
苏雨晴一把抓过便签纸,看也没看就塞进了自己的牛仔裤口袋里,依旧板着脸:“行了,你可以走了!记住,保持电话畅通!”
吴明如蒙大赦,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再见”,便再次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看着他仓促消失在医院大门外的背影,苏雨晴强装出来的墙硬瞬间垮塌,她泄气般地靠在了墙壁上。
林晚晴看着她,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丝了然的微笑:“死丫头,明明心里过意不去,嘴上还不饶人。”
苏雨晴嘴硬道:“谁让他那么凶我的……还凶你……”但声音越来越小,显然自己也觉得没什么说服力。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便签纸,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心间弥漫开来。姐妹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以及这件事本身带来的、略带荒诞的莞尔。
走出医院大门,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吴明才感觉找回了一点呼吸的自由。他摸了摸口袋里干瘪的钱包,那刚刚被划走的医药费数字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一阵实实在在的肉疼感取代了之前的情绪波动。
“唉,接下来几天……看来得省着点了。”他默默地对自己说,“晚上那顿饭……就不吃了吧,反正也不饿。”他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来惩罚自己刚才的失控,也试图缓解经济上的拮据带来的焦虑。
他没有选择乘坐需要花钱的公交车,而是沿着记忆中的路线,低着头,默默地朝着自己租住的地方走去。城市的霓虹渐渐亮起,璀璨夺目,却照不亮他前路的迷茫,也温暖不了他此刻内心的冰凉与胃里的空旷。每一步,都感觉格外沉重。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高楼大厦被参差不齐、密密麻麻的“握手楼”取代,宽敞的马路变成了狭窄潮湿、两旁摆满小摊的巷道。这里是与市中心繁华截然不同的世界——城中村。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复杂的气味:饭菜香、垃圾的腐臭味、公厕的氨气味、还有廉价香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村口异常热闹,许多骑着摩托或电动三轮车的中年和老年男女,大声吆喝着招揽生意:“靓仔,坐车吗?”“去不去地铁口?”
看到吴明走过来,几个阿姨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吴明只是低着头,连连摆手,像一尾沉默的鱼,快速从这些热情而嘈杂的缝隙中穿过,钻进了更深的巷道里。
他拐了几个弯,来到一栋显得尤其陈旧的老楼前。楼下的公共水龙头旁,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房东正费劲地试图把一个沉重的、装满废品的大编织袋拖到墙边堆放。
吴明脚步顿了顿。他认得这位房东阿婆,虽然平时交流不多,但阿婆为人还算和善。看到老人吃力的样子,他几乎是没有犹豫,习惯性地走上前去。
“阿婆,我来吧。”他低声说道,然后不由分说地接过那个脏兮兮、沉甸甸的编织袋,轻松地提起,按照阿婆指示的位置,稳稳地靠墙放好。
“哎呀,是阿明啊,谢谢你,谢谢你!真是好后生仔!”房东阿婆操着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连声道谢,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刚下班啊?”
吴明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多做解释。“阿婆,没什么事我就先上去了。”
“好,好,快上去休息吧。”阿婆笑着点头。
吴明这才转身,踏进了那栋光线昏暗、楼道里堆满杂物的出租楼。楼梯狭窄而陡峭,墙壁上满是斑驳的污渍和小广告。他一步一步向上爬,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回响,与刚才医院的喧嚣、城市的繁华、乃至城中村口的嘈杂,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终于,他停在了四楼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从口袋中掏出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