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老旧的锁舌发出一声疲惫的轻响,锈迹斑斑的铁门被轻轻推开,又更加轻微地合拢。吴明终于回到了他在这座庞大城市里,唯一的容身之所——这间位于城中村腹地、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
屋内没有开灯,窗外其他“握手楼”里零星透出的灯光,和远处城市天际线残留的霓虹光影,勉强挤过布满灰尘的窗玻璃,在狭小的空间里投下斑驳陆离、支离破碎的昏沉轮廓。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板、潮湿墙壁、以及独居男性清冷气息的味道,无声地包裹了他。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脱下那双磨得有些泛白的鞋子,就像一根被瞬间抽去所有力气的木桩,直挺挺地、带着一身从外面沾染的尘埃与疲惫,重重地倒在了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薄薄的床板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在替他叹息。
寂静,如同黏稠的液体,迅速填满了空间的每一个角落。而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白天发生的一切,却以更加清晰、更加尖锐的姿态,在他脑海中疯狂翻涌、炸开。
罗子薇推过解聘通知书时,那纤细却冰冷的手指;她嘴角那抹职业化却毫无温度的弧度;走出大厦时,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茫然与孤寂;人潮汹涌的街头,苏雨晴那声因吃痛而拔高的尖叫;她美丽却带着审视与嗔怒的脸庞;医院急诊室里消毒水的气味、孩子的哭喊、医生那句石破天惊的“急性应激性疼痛障碍”和“好好哄哄你女朋友”;堂姐林晚晴探究的目光;自己那番如同困兽般歇斯底里的、将最后尊严也撕碎的可笑自白;还有苏雨晴最后那强装强硬却难掩错愕的眼神……
一幕幕,一帧帧,快得让他无从捕捉,又慢得让他能清晰地回忆起每一个让他无地自容的细节。荒谬,这一切都太荒谬了。短短一天,他从一个尚有稳定收入(尽管微薄)的职场人,变成了一个失业者;从一个小心翼翼的普通路人,变成了一个在公共场合失控咆哮的“疯子”。
而最让他心头滴血的,是缴费时那张收据上冰冷的数字。那笔钱,像一把精准的锉刀,在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安全感上,又狠狠地锉掉了一大块。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工作在哪里?下个月的房租怎么办?一种深入骨髓的难过和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缓缓收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内耗如同汹涌的暗流,在寂静中疯狂吞噬着他。他懊恼自己的倒霉,更懊恼自己的失控。为什么不能再忍一忍?为什么要把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出来?那种在陌生人面前,尤其是在苏雨晴和林晚晴那样明显生活在另一个世界的女性面前,彻底袒露贫困与狼狈的羞耻感,比失业本身更让他感到刺痛。
他在床上猛地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虾米,将脸深深埋进带着皂角清苦气味却略显潮湿的枕头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也能隐藏起自己。紧绷的肌肉和蜷缩的肢体传递着无声的抗议与痛苦。但蜷缩并不能缓解任何情绪,反而让压抑感更甚。
片刻后,他又像是无法忍受这种自我封闭的窒息感,猛地伸开四肢,摊成一个“大”字,试图占据这方寸之地的全部空间,以此来对抗内心的逼仄。床板再次发出痛苦的吱呀声。他就这样,在黑暗中,反复地蜷缩、伸展,再蜷缩、再伸展……动作幅度越来越大,带着一种无言的暴躁和挣扎,如同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在做着徒劳的最后一搏。
终于,在几次三番的折腾后,体力与情绪似乎同时消耗殆尽。他不再动弹,只是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着,望着天花板上那片模糊的、被窗外微光映照出的水渍阴影,眼神空洞。
发泄完了。剩下的,只有一片狼藉的疲惫,和必须面对的、冰冷的现实。
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总得洗把脸,洗去这一身的疲惫和……晦气。他支撑着坐起身,双脚落地时,一阵清晰的酸胀和刺痛感从小腿和脚底传来。他才恍然想起,今天走了太多的路,从公司到街头,再到医院,最后还徒步从医院走回这偏远的城中村。平日里久坐办公室缺乏锻炼的身体,此刻发出了严厉的抗议。
他弯下腰,借着微弱的光线,用手揉捏着酸痛的小腿肌肉,动作有些笨拙。揉了好一会儿,感觉稍微缓解了一些,他才拖着依旧沉重的步伐,摸索着走向那个集所有功能于一体的、狭小到令人惊叹的卫生间。
“啪。”
一声轻响,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这个恐怕只有两平米见方的空间。这里的一切都紧凑得仿佛经过精密计算。正对着门的墙壁上,挂着一面只有一个书包大小的、边缘已经锈蚀的圆形镜子,勉强能照出他此刻憔悴而凌乱的上半身。镜子下方,是一个窄窄的、同样是锈迹斑斑的单层铁板置物架,上面孤零零地放着他那支用了大半的牙膏,和一把刷毛有些歪斜的牙刷。
置物架下方,就是一个白色的、但如今已遍布黄色水垢和细微裂纹的盥洗池。池子上方,是一个老式的手拧式水龙头,此刻正有一滴浑浊的水珠,要滴不滴地悬挂在出水口,仿佛随时都会坠落。
他的目光向右移。盥洗池紧挨着的,就是一个蹲便器,白色的瓷釉也早已失去了光泽,边缘有些难以清洗的污渍。而在蹲便器的正上方,天花板上,赫然安装着一个简易的、带着塑料软管的插电式淋浴喷头。这意味着,每一次洗澡,整个卫生间,包括那面镜子、那个置物架、那支牙膏牙刷,都无法幸免地会被水汽彻底浸润。
这就是他的生活。方寸之间,囊括了所有的基本需求,也浓缩了他所有的窘迫。他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哗地涌出,他双手接起一捧,猛地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混乱的头脑,获得了片刻的、冰冷的清醒。
····
医院门口,晚风已经带上了更深重的凉意。
“行了,你就别操心我了,赶紧回去值班吧,林大医生。”苏雨晴对着身旁穿着白大褂的堂姐林晚晴摆了摆手,左手下意识地捏紧了那个略显突兀的、印着医院logo的白色小塑料袋,里面装着那张无事的X光报告单和那管根本没机会用上的镇痛凝胶。
林晚晴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苏雨晴手里那个袋子,以及她脸上那极力掩饰却挥之不去的不自在,叹了口气:“真不用我送你?或者……我打电话让家里派车来接你?”她试探着问道,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
“不用!千万别!”苏雨晴几乎是立刻拒绝,反应有些过于迅速和激烈。她顿了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放缓了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姐~我自己能回去。而且……你知道的,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今天……嗯,在外面‘体验生活’了这么久。”她含糊地带过了具体事件,但姐妹俩心照不宣,那个“他们”以及不想让“他们”知道的原因,是横亘在苏雨晴与家庭之间的一道微妙屏障。
林晚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没再坚持,只是拿出手机帮她叫了车。“好吧,那你小心点,到家发信息。”
“知道啦。”苏雨晴松了口气。她确实很少自己打车,这种琐碎事务离她的日常很遥远。
车子平稳地汇入夜晚的车流。苏雨晴靠在舒适的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溢彩,左手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捏着那个放在腿上的药袋,塑料薄膜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这细微的声响,像一根引线,再次将她拉回不久前的场景——吴明那张因激动而涨红、最后决绝离去的身影,还有他那番关于“被开除”、“一个月生活费”、“两个世界”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呐喊。这些话语,配上他递过药袋时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和低垂不敢看她的眼神,在此刻封闭的车厢里,变得异常清晰和刺耳。她原本只是带着些许戏弄和维持面子的心态,在此刻,竟真的被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东西压住了心口,有些烦躁,却又无法简单地将其归为“活该”。
她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不受欢迎的思绪。
车辆最终驶入了那条私密幽静的林荫道,在那扇气势恢宏的黑色锻铁大门前停下。保安恭敬地迎候。苏雨晴提着那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小药袋,穿过自动打开的厚重铁门,将司机的惊叹隔绝在外。
她踏入了属于她的“王国”。
脚下是平整如镜、精心铺设的行车道,两旁是经过专业园艺师打理、即使在夜晚也能看出形态优美的名贵乔木和灌木丛,郁郁葱葱,在精心布置的地灯照射下,投下静谧而富有层次的阴影。沿着车道向前走几十米,一个圆形的、规模不小的喷泉水池出现在视野中央。水池中央,矗立着一座汉白玉雕刻的雕塑——两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一个踮着脚尖似乎在追逐,另一个微笑着张开双臂,几只象征和平与信使的白鸽环绕着她们,展翅欲飞,水珠从鸽喙和女孩指尖滴落,在灯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这座雕塑,是她父亲当年特意请名家为她们姐妹打造的,充满了某种美好的寄望,但此刻看在苏雨晴眼里,却只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讽刺和距离感。
她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更快了些。穿过喷水池,一栋气势恢宏、融合了古典欧式与现代简约风格的白色建筑,完整地呈现在眼前。高大的廊柱,拱形的窗棂,以及精心设计的立面线条,在景观灯的勾勒下,显得庄严而优雅。
她推开那扇沉重的、雕花精美的实木大门,温暖、带着淡淡香薰气息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门内的世界,是极致的奢华与空旷的寂静。
入门是一个挑高近两层楼的门厅,宽敞得可以举办一个小型舞会。地面是光可鉴人的意大利大理石,正上方,一盏巨大的、由无数水晶片组成的流苏吊灯从穹顶垂落,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门厅的右侧,是一个开放式的茶客厅,摆放着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丝绒沙发和古董家具。
“小姐,您回来了。”女佣悄无声息地迎上。
“嗯。”苏雨晴依旧是没什么情绪的回应,下意识地想将拿着药袋的手往身后藏了藏。
就在这时,从茶客厅旁边的偏厅里,传来一个温婉却带着几分关切的女声:“雨晴,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吃过晚饭了吗?”
一位穿着质地精良的丝质家居服,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走了出来。她是苏雨晴的母亲,眉宇间与苏雨晴有几分相似,但更多了一种被岁月和优渥生活浸润出的雍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吃过了。”苏雨晴看也没看母亲,语气生硬地丢下三个字,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门厅正中那架华丽的、盘旋而上的玻璃楼梯走去。
然而,母亲还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随即落在了苏雨晴手上那个显眼的白色袋子上,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是药?你不舒服吗?”语气里瞬间染上了一层显而易见的紧张。
这关切在此刻的苏雨晴听来,却像是一种审视和逼迫。她心里一紧,一种混合着心虚和逆反的情绪涌了上来。
“没事!”她几乎是立刻生硬地打断母亲的话,将药袋更紧地攥在手里,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一点小擦伤,早就没事了。我累了,先上去了。”
她不想解释,不想回答任何问题。话音未落,她已经脚步飞快地朝着那架华丽的旋转玻璃楼梯走去,高跟鞋踩在透明的台阶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哒、哒、哒”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空旷的大宅里,如同敲打着战鼓,宣告着她的抗拒与逃离。
苏母被女儿这连珠炮似的、充满防御性的回答噎在了原地,她看着苏雨晴几乎是逃跑般的背影,以及她手中那个被紧紧攥着的、代表“有事发生”的药袋,张了张嘴,优雅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困惑,以及一丝被拒绝的伤心。那声到了嘴边的叹息,最终化作一片沉重的沉默,消散在璀璨却冰冷的水晶吊灯光芒之下。
苏雨晴一路冲回二楼自己的卧室,“砰”地一声关上厚重的隔音门,仿佛将楼下那个充满追问的华丽世界彻底锁在外面。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柔软的地毯上,那个被捏得皱巴巴的药袋,从她无力的手中滚落在地。她抱着膝盖,将脸埋了进去。窗外是庄园静谧的夜景,而屋内,只有她逐渐平复的喘息声,以及一种混合着内疚、烦躁和巨大孤独感的复杂情绪,如同浓雾般,将她紧紧包裹。
这个夜晚,对于蜗居在城中村斗室、为生计发愁的吴明,和栖息于奢华庄园、却困于无形枷锁的苏雨晴而言,同样漫长而难熬。一个不起眼的药袋,像一枚小小的楔子,钉入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也钉入了他们各自本不平静的心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