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隔音门并未能完全阻隔门外的世界。苏雨晴背靠着门板坐在地毯上,能清晰地听到母亲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门外。那脚步声里带着她熟悉的、挥之不去的担忧。
“雨晴,开开门,让妈妈看看你,好不好?”苏母温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试图保持平静,尾音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显然看到了那个药袋,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女儿刚才异常的情绪。
苏雨晴将脸埋得更深,闷声回应,带着明显的抗拒:“妈,我没事。真的,就是累了,想一个人待会儿。”
“怎么会没事?你都拿着药回来了?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在外面遇到什么事了?”苏母不肯放弃,轻轻敲了敲门,语气里的关切与探究交织在一起,“你跟妈妈说说话,别让妈妈担心。”
“我说了没事!”苏雨晴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触碰到敏感神经的猫,带着尖锐的防御性,“您能不能别问了?让我安静一下!”
门内外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苏母站在门外,光影从走廊壁灯倾泻而下,勾勒出她保养得宜却难掩此刻黯淡的侧影。她眼神里充满了明暗交织的忧虑——明的,是对女儿身体和情绪的直接担心;暗的,是那份深植于心底、母女二人都心照不宣却绝口不能提的根源。她知道女儿的心病在哪里,那是一个家庭内部小心翼翼绕行的禁区,一道一旦触碰就会引发剧烈疼痛的陈旧伤疤。
跟在苏母身后半步的,是已在苏家服务了近二十年的保姆吴妈。她看着夫人担忧的神情,又听着门内二小姐带着火气的声音,布满细纹的脸上写满了心疼。她轻轻上前一步,低声道:“夫人,让我试试吧。”
苏母看了看吴妈,眼神复杂,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向后退开少许。在这个家里,吴妈陪伴两位小姐的时间,或许比他们这对忙于事业的父母还要多。雨晴小时候,多是吴妈接送上下学,准备餐点,倾听那些少女琐碎的心事。对这位如同半母般的老人,雨晴总是保留着多一分的尊重。
吴妈靠近门边,声音温和,带着老一辈人特有的安抚力量:“二小姐,是我,吴妈。你不开门没关系,就跟吴妈说句话,让我知道你好好的,行不行?看你晚上也没吃什么,是不是胃里不舒服?我去给你煮碗安神温润的汤水,稍微喝一点,暖暖身子,也好睡觉。”
门内沉默了片刻。苏雨晴对母亲的追问感到烦躁,但对吴妈这朴素的关怀,却硬不起心肠。她从小缺失的陪伴,很大一部分是由吴妈填补的。听着门外老人担忧的声音,她心头的火气稍稍降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委屈和无奈的酸涩。
“……吴妈,我没事。”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疲惫,“您别忙了,我不饿。”
“那怎么行,多少喝一点,不然半夜该难受了。”吴妈坚持着,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疼爱,“我这就去煮,很快就好。二小姐,你等会儿下来喝一口,就当是让吴妈安心,好不好?”
又是一阵沉默。苏雨晴看着滚落在地毯上的那个刺眼的药袋,想起今天经历的种种荒唐和内心那无处安放的憋闷,最终,还是轻轻“嗯”了一声。“……好,我等会儿下去。”
门外的苏母听到这声应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但眼神中的暗淡却更深了。女儿愿意回应吴妈,却依旧拒绝与自己沟通。她默默转身,跟着吴妈,步履略显沉重地下了楼。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苏雨晴才终于打开卧室门。二楼的空间远比一楼更具私密性和个人色彩。宽敞的走廊铺着柔软的米白色地毯,墙壁上挂着几幅色彩明快的现代画,角落摆放着生机勃勃的绿植。这一层除了她的卧室,还有一间小起居室、一个配备了顶级设备的影音室,以及一间空旷的、早已无人居住却依旧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卧室——那是她姐姐苏雨晴出嫁前住的房间。整栋别墅高达五层,一楼是公共与会客区,父母居住在三楼,拥有独立的大套间和书房。四楼则被设计成收藏室和客房,陈列着父亲从各地收集来的艺术品和古董。而五楼,是一个带有巨大玻璃穹顶的日光室和空中花园,平日里除了专人打扫,鲜少有人上去,仿佛一个被遗忘的、接近天空的寂静堡垒。
吴妈和年轻的女仆阿梅正端着一个小托盘站在门口,托盘上是一盅冒着热气的汤品和几样清淡的小点心。
“二小姐,汤好了,趁热喝点吧。”吴妈看着她,眼神里是止不住的心疼。她注意到苏雨晴比前些日子又清减了些,下巴尖了不少,眼下也有着淡淡的青黑。
“谢谢吴妈,我就在小厅里喝吧。”苏雨晴侧身让她们进来,但没有去小起居室,只是接过了托盘。
在小厅的沙发上坐下,苏雨晴小口喝着温热的汤水,味道清淡适口,显然是吴妈花了心思的。吴妈让阿梅先下去,自己则站在一旁,看着苏雨晴沉默的侧脸,欲言又止。
“二小姐……”吴妈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人呐,有时候就得往前看。这心里头要是装了太多事,走路都会沉甸甸的。有些事……有些人……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老惦记着,苦的是自己。”她不敢明说,只能这样迂回地劝导。
苏雨晴握着汤匙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却明显没有听进去。她机械地喝着汤,眼神飘忽,不知落在何处。
吴妈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难过得像被揪紧了一样。她是眼看着这两个小姐长大的,二小姐小时候多么活泼娇憨,如今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冰霜包裹着,笑容少了,心事重了。这其中的缘由,她清楚,却无力改变,只能在一旁干着急,默默心疼。
翌日清晨。
或许是心里装着事,或许是那段荒唐的经历扰乱了心神,苏雨晴很早就醒了。窗外天色刚泛起鱼肚白,庄园里一片静谧。曾经赖床的习惯,在最近几个月的心绪不宁中,早已不知不觉地改变了。
她洗漱下楼,意外地发现母亲宋婉仪也已经坐在了一楼的早餐室里。
宋婉仪,苏氏集团现任董事长苏宏远的夫人,即便是在家中晨起,也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优雅。她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浅灰色羊绒家居服,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却精致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岁月的确格外厚待她,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双与苏雨晴极为相似的杏眼中,沉淀着经年累月的雍容,以及一丝若有若无、难以化开的轻愁。她正小口喝着咖啡,面前摆着一份几乎未动的精致早点。
“妈,早。”苏雨晴的声音比昨晚平和了些,但依旧带着疏离。
“雨晴,今天起这么早?”宋婉仪放下咖啡杯,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试图营造轻松的氛围,“正好,陪妈妈一起吃早餐吧。”
长长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中央的花瓶里插着今早刚从花园剪下来的新鲜玫瑰,露珠犹存。母女二人相对而坐,气氛却并不温馨。
宋婉仪斟酌了一下,找了个安全的话题开启对话:“你爸爸昨天深夜的航班,出国去谈那个新能源项目了,估计要一周后才能回来。”
“嗯。”苏雨晴应了一声,专心对付着盘中的煎蛋。
短暂的沉默后,宋婉仪似乎想趁此机会,再试探一下女儿的心结。她状似无意地,带着一丝小心,提起了另一个名字:“昨天……我碰到你林汐姐了,她……”
“林汐”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形的开关,瞬间触动了苏雨晴敏感的神经。她握着刀叉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虽然她极力控制,但脸上那瞬间掠过的僵硬和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痛楚,没有逃过宋婉仪的眼睛。
宋婉仪立刻住嘴,意识到自己踩到了雷区,连忙补救道:“……她只是问候了你一句。雨晴,妈妈知道……有些事让你很难受。但是,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总得学着接受,学着放下。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不能一直把自己困在……”
“妈!”苏雨晴猛地抬起头,打断了她的话。她的眼神像受惊的猫咪般警惕而锐利,刚才那片刻的平和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侵犯领地后的防御和激动,“我说过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我放不下?我困住自己?你们凭什么这么认为?凭什么觉得轻轻一句‘放下’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尖锐,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寂静的湖面,激起层层压抑的涟漪。
“雨晴,妈妈不是这个意思……”宋婉仪试图解释,脸上带着懊悔和无奈。
“我吃饱了。”苏雨晴猛地推开椅子站起身,餐椅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没再看母亲一眼,转身径直离开了早餐室,留下宋婉仪独自对着满桌精致的早点,和一份沉甸甸的、无法排解的忧心。
晨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将早餐室照得透亮,却驱不散弥漫在母女之间那无形却又无比坚实的隔阂与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