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自来水拍在脸上带来的清醒,终究是短暂的。吴明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脸,看着镜中那个眼神黯淡、头发凌乱、下巴上甚至冒出了些许胡茬的自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他以为自己已经平复了心情,可以像个成年人一样,将白天的荒谬与不堪打包封存,扔进记忆的垃圾桶。
然而,当他关掉卫生间的灯,重新陷入出租屋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将自己抛回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时,所有的伪装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寂静和孤独成了最残忍的催化剂。白天发生的一切,如同按下了循环播放键的默片,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反复上演。罗子薇冰冷的眼神,苏雨晴嗔怒又带着审视的脸庞,医生那句荒谬的诊断,自己那番可笑的爆发……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发指,伴随着一阵阵涌上的、火烧火燎的羞耻感和对未来的巨大恐慌。
他试图强迫自己入睡。明天,不,已经是今天了,他需要振作,需要开始找新工作。他需要睡眠。
他开始数星星。可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星空,而是医院走廊里那盏刺眼的白炽灯。
他转而数羊。一只羊,两只羊……可跳跃的绵羊很快变成了苏雨晴那双带着嘲讽的明亮眼睛。
他不死心,又尝试了据说很灵的“还阳卧”,甚至搜索了“陈抟睡觉法”,严格按照步骤调整呼吸,放松肢体。
然而,没用。统统没用。
焦虑像无数只细小的蚂蚁,在他的四肢百骸里啃噬、爬行。对失业的恐惧,对经济状况的担忧,对白天失态的后悔,以及对前路的一片茫然,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紧紧缠绕,越收越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在狭窄的床上翻来覆去,薄薄的被子被蹂躏成一团,床板的抗议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夜色从浓黑,渐渐透出些许深蓝,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模糊声响。直到凌晨两点多,极度的精神疲惫终于战胜了翻腾的思绪,他才在一种半昏半醒的状态下,迷迷糊糊地睡去。
但睡眠也并不安宁。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在公司被无数人指着鼻子嘲笑,一会儿是苏雨晴拿着那份解聘书追着他跑,一会儿又变成了房东阿婆催缴房租,而他却身无分文……
早上八点,尖锐刺耳的闹钟铃声像一把利刃,粗暴地割裂了他浅薄而混乱的睡眠。吴明猛地惊醒,心脏狂跳,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虚汗。他瞪着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片熟悉的水渍阴影,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厌弃感席卷了他。烦心事像潮水般涌回脑海,睡意早已荡然无存。
他挣扎着爬起来,头重脚轻。洗漱后,他拖着依旧疲惫的身躯下楼。所谓的早餐,简单到近乎寒酸——在巷口流动摊贩那里买了两个一块钱一个的素包子,外加一个白水煮蛋。回到楼上,就着昨晚烧开、现在已经凉透的白水,机械地吞咽下去。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落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阵轻微的痉挛。
今天是周六。但他没有任何享受周末的心情。“下周一就得开始找工作了,”他对自己说,声音沙哑,“今天必须把简历改出来。”
吃完这顿毫无享受可言的“早餐”,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台跟随他多年、运转起来嗡嗡作响的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光标在空白的文档上闪烁,他调出了自己那份陈旧的工作简历。
然而,开始修改的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看着简历上罗列的项目经验和工作内容,过往工作中的种种不如意、压抑、以及最后被轻易辞退的结局,如同沉渣泛起,让他兴趣乏乏,甚至感到一阵恶心。敲击键盘的手指变得沉重而迟缓,每一个字的修改都像是在揭开旧日的伤疤。对未来求职的预期,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悲观色彩。
坚持了不到半个小时,一种巨大的疲惫和抗拒感将他淹没。他猛地合上了电脑,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令人沮丧的现实。取而代之的,是熟练地掏出了手机,点开了那个五光十色的短视频软件。
瞬间,喧嚣的音乐、搞笑的片段、各种光鲜亮丽的生活展示……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感官。他瘫倒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屏幕上快速闪动的画面,开始了新一轮的、自我麻痹的电子囚禁。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记现实的窘迫,忘记那个一无是处、糟糕透顶的自己。
苏家早餐室里的不欢而散,留下了一地冰冷的寂静。苏雨晴几乎是逃也似地冲出了那令人窒息的空间,胸口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管家和女仆们早已习惯了二小姐近来这种状态,只是默默地垂首而立,没有上前阻拦。
她刚离开不到一分钟,吴妈便端着一碟刚出锅、香气四溢的精致小点心从厨房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期盼的笑容。然而,当她看到空荡荡的餐室,以及独自坐在长桌主位、脸色苍白的宋婉仪时,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化为了浓浓的心疼。
“夫人……”吴妈将点心轻轻放在桌上,担忧地看着宋婉仪。
宋婉仪没有抬头,目光失焦地落在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上,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吴妈,我们……我们是不是做错了呀?”
吴妈嘴唇嗫嚅了一下,看着夫人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默默地站在一旁。餐厅里,只剩下一种无声的沉重在悠悠飘荡,具体是什么,谁也说不清,但那压抑感,却真实可触。
苏雨晴走出了那扇象征身份与束缚的锻铁大门,沿着自家门前那条僻静宽阔的林荫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初夏的风带着植物的清新气息,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郁结。
本是千金之躯,出行皆有专车接送,但最近,她却莫名迷恋上了这种独自“出走”的感觉。她常常像今天这样,一路散步,走到靠近城市边缘、相对嘈杂普通的区域。那里,有她平日里绝不会接触的、属于大多数普通人的公共交通工具——公交车。
这个习惯,隐约可以追溯到童年。父母忙于事业,全球飞,陪伴她和姐姐最多的,就是吴妈。有时吴妈会带着她们姐妹,像普通人一样去挤公车,去逛喧闹的集市。记得有一次,她问吴妈为什么有时候要坐这么慢的车,吴妈一边小心地护着她们,一边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慢慢地说:“二小姐,人生太快了,社会也是。家里的小汽车啊,只能从起点开到终点,嗖一下就过去了。可这公车不一样,它一站一站地停,上上下下的人,看得见街坊买菜,听得见学生说笑……人生本就是单程路,有时候啊,像公车一样,停停走走地看着,反而更有感悟哩。”
那时她不懂,只觉得新奇。如今,在这巨大的迷茫和心碎中,她似乎隐隐触摸到了吴妈话中的一丝意味。缓慢,停顿,观察,或许能让她从自己那看似完美实则一团糟的生活里,暂时抽离出来。
她走到一个公交站牌下,抬头看着密密麻麻、不断变化的线路图,随意选择了一趟即将进站的、开往未知方向的车辆。
车门打开,她熟练地拿出手机,调出乘车码。“嘀”的一声轻响,验证通过。就在她收起手机,准备往车厢里走的时候,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略显粗糙的便签纸,从她手机壳的缝隙里飘落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脚边。
她愣了一下,弯腰捡起。虽然换了衣服,但昨晚她随手将写着吴明电话号码的便条塞进了手机壳后面,竟忘了取出,此刻便跟着一起带了出来。
她捏着那张单薄的纸条,走到车厢后半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不断后退的、逐渐变得陌生的街景。她无意识地将纸条在指尖翻转,把玩。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昨天那个男人的模样——笨拙的道歉,被误解时的气愤,最后那番如同受伤野兽般绝望又倔强的自白,还有他涨红着脸、紧紧握着拳头的样子……
很奇怪,想起他那副狼狈、敏感又带着点可笑的样子,对比自己此刻被困在华丽牢笼里的窒息感,苏雨晴的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和压抑,竟然似乎……消散了一点点?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情绪,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和他所处的那个世界,是如此的截然不同,充满了她无法想象的挣扎,却也带着一种……近乎粗粝的真实感。这种真实感,对她而言,竟成了一种奇异的吸引。
鬼使神差地,她展开了那张便签纸。上面是一行略显潦草却有力的数字,旁边写着他的名字——吴明。
心脏,没来由地加速跳动了几下。一种混合着好奇、冲动,或许还有一丝想要打破现状的渴望,在她心中萌芽。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然后,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了那串号码。
电话接通的等待音“嘟——嘟——”地响着,每一声都敲打在她的心上,让她既紧张又隐隐期待。
几声之后,电话被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略带沙哑、透着疲惫和谨慎的男声:
“喂,哪位?”
苏雨晴握紧了手机,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清晰地吐出了三个字:
“我叫苏雨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