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苏雨晴。”
这五个字透过廉价的手机听筒传来,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击中了吴明的耳膜,随即在他脑海中炸开一片混乱的嗡鸣。
是她!那个漂亮得不像话,却也刁蛮得让他头皮发麻的女人!
吴明的心猛地一紧,握着手机的手下意识地收力,指节都有些泛白。无数杂乱的念头不受控制地蹦了出来:她怎么会打电话来?难道是脚伤恶化了?来找我赔偿医药费?还是觉得昨天被我吼了不甘心,要继续找我麻烦?完了完了,果然是倒霉透顶,踩个脚居然踩出个甩不掉的牛皮糖!他本能地将苏雨晴归类为“麻烦”的范畴,心里暗暗叫苦,一股“老实人惹不起躲得起”的悲凉感油然而生。这电话才刚接通,他脑子里的戏就已经上演了一出冤屈窦娥的苦情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雨晴听着那边只有细微的呼吸声,却没有任何回应,柳眉不由得蹙起。怎么?这才过了一晚上,就把本小姐忘了?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把昨天的事,没把我放在眼里?一股莫名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忽视”的不爽感悄然升起。
她不由得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挖苦之色:“怎么?昨天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就忘了?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那语调,仿佛在说“你居然敢不立刻想起我?”,瞬间将旁边几个原本昏昏欲睡的乘客的好奇心勾起了几分。
吴明本就自尊心极强,哪里受得了这种夹枪带棒的挖苦?一股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本能地就想顶嘴反驳:我怎么就贵人多忘事了?我明明是倒霉蛋遇上了刁蛮女!但话到了嘴边,理智(或者说胆小)又强行压下了冲动。他深吸一口气,不断地在心里告诫自己:冷静,吴明,是你踩了人家,是你理亏,是你吼了人家,是你没钱没势……放低姿态,赶紧打发掉!
于是,他极力压下心头的不忿,在电话里,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带着小心翼翼试探的语气说道:“当然记得,苏小姐。您……您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情吗?难道……是你的脚又严重了?” 这后半句,倒确实是出于一丝真实的担忧,毕竟昨天医生那“急性应激性疼痛障碍”听起来挺唬人。
听到他居然还记得关心自己的脚,苏雨晴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丝,暗自撇了撇嘴:哼,还算你这家伙有点良心,不是完全无情无义。但这念头一闪而过,她语气里的挖苦可一点没减弱,反而像是找到了更好的攻击点:“哎呀,原来你还记得你对我做的事情啊?”她故意把“做的事情”几个字咬得意味深长,“你昨日把我自己一个人丢在医院的时候,也没问过我结果如何啊?走得蛮快的嘛?是怕我赖上你吗?”
这充满歧义的话一出,旁边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的几位大爷大妈,眼睛瞬间亮了!“把我一个人丢在医院”、“没问结果”、“走得快”……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再加上苏雨晴那年轻漂亮的容貌和带着委屈的控诉语气,大爷大妈们丰富的想象力立刻开始自动补全剧情——这肯定是小两口(或者小情侣)闹矛盾,男的把怀孕的女朋友(老婆)一个人扔在医院做检查,自己溜了!不想负责!渣男!
顿时,几位自诩急公好义、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大妈交换了一个“你懂的”眼神,开始小声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看向苏雨晴的目光充满了同情,而对着空气(电话那头的吴明)则是一脸的鄙夷。
再说回吴明这边。听到苏雨晴这句明显歪曲事实的话——明明是她让自己走的,怎么变成自己丢下她了?——他本能地就想要反驳澄清!可是,他那贫瘠的语言能力和在压力下容易混乱的思维再次拖了后腿。话到了嘴边,就只剩下结结巴巴的:“我……我我我……昨天明明是……是……” “我”字说了半天,脸都憋红了,也没能组织出一句完整的、有力的反驳。
苏雨晴在电话这头,听着他那焦急又笨拙的“我我我”,想象着他此刻一定又是那副脸色涨红、腮帮子鼓起的呆瓜模样,原本因为家庭矛盾而积压的郁闷心情,竟然像是被戳破了一个小口子,“噗嗤”一下,差点笑出声来,心情顿时好了大半。她赶紧捂住话筒,强忍住笑意,心里暗啐:这人真是傻得可以!
她可不能让他真解释清楚(虽然他也解释不清),于是立刻打断了他那毫无威胁力的辩解,用一种带着施舍般的口吻说道:“行了行了,你别解释了,我原谅你了!”
吴明在那边一愣,这就……原谅了?还没等他松口气,苏雨晴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刚放下的心提了起来。
“但是!”苏雨晴语气一转,带着不容置疑,“为了表达你的歉意,那你出来,你请我喝杯咖啡吧?总不能这一点事都不肯为我做吧?”她故意把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本能地,吴明想要拒绝。他现在身无分文,心情糟糕,而且实在不想再跟这个看起来就消费不低的“大小姐”有任何瓜葛。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还是算了吧……”
话一出口,他立刻就后悔了!完了!以这大小姐的刁蛮性子,拒绝她岂不是火上浇油?指不定后面还有什么更麻烦的事情等着自己!他恨不得立刻把刚才那句话吞回去。
苏雨晴听完也是一愣。她没想到自己“纡尊降贵”地提出喝咖啡(虽然是他请客),居然会被拒绝?一股莫名的挫败感和不爽涌上心头,她转念便带着一丝嗔怒和挑衅反问:“怎么?现在一面都不想见我吗?”她本意只是想再逗逗这个有趣的“老实人”,看看他更加窘迫的样子。
然而,她这话听在早已“案情明朗”的正义路人耳中,简直就是坐实了“渣男逃避责任、连面都不愿见”的罪名!
早就按捺不住的一位热心肠大妈猛地站了起来,一个箭步冲到苏雨晴旁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抢过了她手中的手机!
苏雨晴和电话那头的吴明同时懵了!
大妈中气十足,对着话筒就是一顿火力全开的输出:“喂!对面那个小伙子!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啊?!哪有你这样的人?!自己老婆怀孕了,一点担当都没有!把母子俩抛在医院自己就走,一点责任都不想负啊?!你还是个人吗你?!”
老……老婆?怀孕了?母子俩?!
这几个词像一道道惊雷,劈得苏雨晴外焦里嫩,目瞪口呆,整个人石化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她……她什么时候怀孕了?!她自己怎么不知道?!这大妈是从哪个星球得出来的结论?!她想站起来解释,可看着大妈那正义凛然、唾沫横飞的样子,以及周围其他乘客投来的或同情或谴责的目光,她感觉舌头像是打了结,只能发出无力的:“大妈……我……我我我……” 同样也是“我”了半天,没能说出一句整话。
而电话那头的吴明,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怀孕指控”轰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如五雷轰顶!怀……怀孕?!他和苏雨晴?!昨天才第一次见面,今天就怀孕了?!这……这科幻片也不敢这么拍啊!他本来就嘴笨,此刻更是被这荒谬绝伦的剧情震得失去了所有语言能力,拿着手机,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蒙蔽的男女主,一个在公交车上百口莫辩,一个在出租屋里魂不守舍,只能呆呆地站着(坐着),听着电话里那位正义化身的大妈继续激情输出。
大妈一看自己气场完全压制住了“心虚”的男女双方,不免更加得意,自觉肩负起了调和矛盾、维护社会和谐的重任。她暂时停下对吴明的炮轰,转头看向还在懵圈中的苏雨晴,语气和蔼了不少:“闺女,你别怕!有大妈在,他不敢欺负你!你说,让他去哪儿?大妈帮你叫他!”
苏雨晴此刻脑子还是乱的,被大妈这么一问,几乎是下意识地、没过脑子地报出了一个她常去的、离家不算太远的咖啡馆名字:“人民路,MANNER咖啡馆。”
“好!”大妈得到地点,立刻重新对着话筒,用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吼道:“听见没有?!MANNER咖啡馆,就在人民路那个公交站牌旁边!限你三十分钟内赶到!迟到一分钟我饶不了你!赶紧的!” 说完,根本不给吴明任何反应和拒绝的机会,“啪”地一下挂断了电话!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堪称路人介入纠纷的典范。
大妈满意地把手机塞回还处于呆滞状态的苏雨晴手里,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闺女,别难过,为了孩子,也得坚强点!这种没担当的男人,就得好好教育!等他来了,大妈帮你说道他!” 周围的其他乘客也纷纷附和,有的痛斥“渣男”行径,有的安慰苏雨晴想开点,整个车厢仿佛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妇女权益保护暨批判渣男大会”。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车程,对苏雨晴而言,简直是人生中最漫长、最煎熬、最荒诞的二十分钟。她在一片同情、声讨和“为了孩子”的劝慰声中,如坐针毡,脸颊滚烫,恨不得立刻跳车逃跑。她几次想开口解释,都被热心群众“我懂,你都别说了”的眼神和话语给堵了回来。
好不容易熬到站,苏雨晴几乎是逃也似地冲下了公交车。车门在她身后“嗤”地关上,载着那群依旧在热议此事的正义路人缓缓驶离。
站在陌生的站牌旁,初秋的风吹拂着她滚烫的脸颊,苏雨晴扶着旁边的广告牌,大口地喘着气,疯狂地平复着自己如同过山车般跌宕起伏的情绪。荒谬,太荒谬了!她这辈子都没经历过这么离谱的事情!
她拍了拍胸口,试图将那股憋闷和尴尬驱散,眼神茫然地四下张望,寻找着那家咖啡馆的方位。然而,当她下意识地向右望去时,目光却猛地定格在了不远处——
只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竟然已经站在那里了!
吴明局促地站在街边,身上那件圆领溜肩的薄外套松垮地罩在外面——身前身后是洗得发浅的纯灰色,唯独两个袖子是醒目的白红相间拼色。白色的区块虽然仔细洗过,但近距离能看见表面起了细密的毛球。他里面穿的衬衫领口已经泛白,边缘残留着一点难以洗净的淡黄痕迹。
下身是一条褪色不均的牛仔裤,脚上那双安踏板鞋显然没有刷洗,两侧鞋帮靠近底边的位置还沾着几点干涸的泥渍,鞋头边缘也有些开胶。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拘谨得像是走错了片场的临时演员。脸上混杂着没睡醒的茫然、社交场合的尴尬,以及被那通电话惊出、还未完全褪去的惶恐。
他似乎也看到了她,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像是受惊的兔子,眼神慌乱地闪烁了一下。然后,他极其不自然地、带着一种近乎僵硬的笨拙,缓缓抬起了右手,举到右边耳旁的位置,幅度极小地、几乎看不出地晃动了一下,嘴唇蠕动,发出一个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嗨……”
苏雨晴看着他那副样子,再看看他这一身“混搭风”的落魄行头,回想起刚才公交车上那场惊天动地的误会,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之间那巨大得足以塞进一整辆公交车的尴尬与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