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7:48:41

苏雨晴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推着婴儿车、渐渐模糊的那对夫妻身影上,仿佛没有听见他的问题。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就在吴明以为她不会回答,准备说点什么打破尴尬时,她却忽然转过头来,视线直直地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探究和几分难以言喻的情绪,突兀地反问:

“你谈过恋爱吗?”

吴明微微一怔,听着她似乎平静了些却跳脱了原有轨迹的问话,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苦笑,缓缓摇了摇头:“没有。”

“我也是。”苏雨晴接得很快,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共鸣,又像是对自己过往的一种确认。

静默了几秒,她似乎鼓足了勇气,目光重新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脆弱,追问道:“那……你有过喜欢的人吗?暗恋的那种,也算的。”

男生依旧苦涩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没有。”

这下,苏雨晴倏地侧过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吴明脸上,仿佛在审视一件珍奇的神秘动物。她挑起的秀眉和因惊讶而微张的樱桃小嘴,仿佛在无声地说:“你连个暗恋的对象都没有?你还真是个……奇葩啊。”

吴明清晰地捕捉到了她这个生动的表情,心中甚至下意识地等待着她那惯有的、带着些许挖苦的点评。等了一小会儿,预想中的声音并未出现,他竟有些不习惯起来。

“我有。”苏雨晴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声音飘忽,像蒙上了一层旧日的灰尘,“我喜欢过一个人,很久很久……久到我都分不清,是我先长出了思想,还是先喜欢上他,才长出的思想。”

她的叙述带着一种诗意的痛苦,缓缓流淌开来。

“我花了十年的时光,小心翼翼地将那颗名为‘暗恋’的种子埋进心里最深的土壤。然后又花了整整八年,拼尽全力,才让它冲破沉重的黑暗,终于生长出属于我自己的、自以为是的爱情之树。”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最后,只花了六个月……就亲手,把它连根铲掉了。”

她转过头,望向吴明,眼圈微微泛红,带着一种寻求认同、或者说寻求否定的脆弱:“你说,我是不是很惨?你见过比我更惨的人吗?我喜欢的人结婚了,新娘不是我。我甚至连当面说一句‘爱’的能力和资格都被剥夺了。像个痴傻的狍子,只在阴影处笨拙地炫耀着我的喜欢,却又骄傲得不肯明说。本想着总有一天能吹响冲锋的号角,可到头来才发现……连战场都没有,所谓的战役,从来都只存在于我一个人的想象里。”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如开闸的洪水:“所有人,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只有我像个鸵鸟一样,固执地把头埋在沙子里,不肯跟着时间的黑夜而变化……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话音落下,她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轻轻耸动,低下头,暗自啜泣起来。那压抑的哭声,比任何放声大哭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吴明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与怜惜。他笨拙地组织着语言:

“苏小姐,我……我其实不是很懂爱情,也没办法给你讲什么大道理。我想安慰你,但是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认真,“但是我知道一点,你不是个傻子。可能说起来你会生气,但你除了有点……嗯,傲娇之外,其实人还是蛮真实的,也很……好。”

他试图换个角度,袒露一些自己的不堪,来让她感觉不那么孤单。

“我其实在这个城市,也是没有朋友的。像今天这样,跟别人一起逛公园,还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跟女孩子一起……更是从来没有过。在昨天之前,我都没想过,甚至连做梦……也没梦到过这样的场景。”

他的声音逐渐从迷茫和紧张,变得坚定起来,眼神也仿佛被一种内在的光照亮:

“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对,但我想说的是,没有人可以定义你的明天。虽然我没有像你一样,如此热烈地去喜欢过一个人,但我觉得,我以后也会的。我觉得人生……不应该拿已有的失败,去定义你未来的全部。而是应该拿着未来的无限可能,去搏一条属于自己的、出彩的道路!”

他说这话时,目光清澈而坚定,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湖水,看到了某种模糊却充满希望的未来。苏雨晴恰好抬起泪眼看向他,竟被他这番不算华丽、却充满力量的话语说得呆住了。她眼角的泪珠还挂着,眼神里却充满了惊愕与一种被打动的光芒。

吴明回过神来,察觉到女生专注的视线。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仿佛有微弱的电流闪过,又都像被烫到一般,迅速地闪躲开去。

“苏小姐,我……我不知道什么人生大道理,也不会讲话,如果我刚才哪里说错了,你别生气……”吴明慌忙地解释,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局促。

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苏雨晴忽然觉得心头的阴霾被吹散了些许。她轻轻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你没有说错话,”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鼻音,却柔和了许多,“只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现在才明白,李义山写的这种惘然,原来是这种滋味。”

吴明虽然对诗词不熟,却也能感受到这句话里蕴含的深深遗憾。他努力思索着,想要回应这份沉重。

“我……我书读得不多,但好像记得有这么一句,”他有些不确定地,缓慢地说道,“‘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我们……都只是路上的行人,总会遇到风雨,也总会……走过去吧?”

他引用得有些生涩,甚至记不清是否完全准确,但那份试图理解与安慰的心意,却无比真挚。

苏雨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她望向湖对岸那开始泛黄的垂柳,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元稹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以前觉得是至情至性,现在想想,或许……也是一种画地为牢。天地那么广阔,山水万千,何必非要执着于那一处沧海,那一座巫山呢?”

她似乎在借古人的诗句,艰难地说服自己。

吴明努力跟上她的思绪,笨拙却真诚地回应:“我……我觉得你说得对。就像这公园,我们来之前,也不知道这里有这么一片好看的湖。前面……总会有别的风景的。”

“谢谢。”一声轻轻的、却无比清晰的感谢,从苏雨晴的嘴里说出。

吴明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快速地扭过头看向她。

苏雨晴这时也正看着他。

四目再次相对。

夕阳的余晖恰好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温柔,金红色的光芒为她精致的侧脸勾勒出一层朦胧的光边。她微红的眼眶犹带着湿润的痕迹,像雨后初霁、带着露水的海棠;那专注望向他的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迷离的脆弱,竟有几分“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的灵动与婉约。泪水洗过的眸子,比平时更加清亮,仿佛倒映着整个暮色湖光,让吴明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不知不觉,日头已然西斜。初秋的黄昏降临得悄无声息,天空被渲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粉色,与远处城市的剪影交织在一起。阳光变得愈发柔和绵长,将他们两人坐在长椅上的影子,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拉得很长、很长,影子的边缘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几乎要温柔地交融在一起。

湖面的波光不再是刺眼的金色,而是化作了跳跃的、温暖的碎金。晚风也带上了更明显的凉意,拂动苏雨晴颊边的几缕发丝,也吹皱了满池的霞光。背后的垂柳,万千丝绦在暮色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为这一幕无声地伴舞。

远处的喧嚣似乎都褪去了,世界仿佛只剩下这片静谧的湖边角落,这条被拉长的影子,和两颗在迷茫与伤痛中,不经意间悄然靠近的心。

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任由黄昏将他们温柔地包裹。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与默契,在沉默中缓缓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