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明看着苏雨晴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那份不知所措的怜惜最终化为了一个简单的行动。他站起身,轻声说了句“等我一下”,便朝着不远处公园里的小卖部快步走去。不多时,他拿着一瓶拧开了瓶盖的矿泉水回来,默默地递到苏雨晴面前。
苏雨晴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接了过去,仰头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似乎也稍稍冲淡了心头的灼热。这一次,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刻意的疏离,动作间少了一丝之前的生涩与别扭,仿佛某种无形的隔阂,在泪水和倾诉后,被悄然融化了一角。
两人之间的沉默不再令人难堪,反而像一层柔软的薄纱,包裹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暮色渐沉,天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瑰丽的紫红色。湖面的波光收敛了刺眼的锋芒,变得温柔而朦胧。
“我们……看看落日吧?”吴明轻声提议。
苏雨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站起身,走到了背对着路面、面向湖水的那张长椅上坐下。吴明跟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中间依旧隔着那段礼貌的距离。
他们静静地坐着,看着那轮巨大的、红彤彤的落日,一点点、一点点地被远方的湖岸线吞没。半个太阳沉浸在水里,将那片水域染成熔金般的色泽,另外半个则恋恋不舍地悬在天际,渲染出漫天绚烂的晚霞。光影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流转,勾勒出宁静而略带伤感的轮廓。
当最后一缕金光被湖水吞没,天际只余一片温暖的余晖时,苏雨晴站了起来。
“走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哭过后的沙哑。
两人并肩走出公园,谁也没有再说话。街道两旁的路灯尚未亮起,世界处于白日与黑夜交接的暧昧时分。到了公园门口,该是分道扬镳的时刻。
“你解放了,准你回家了。”苏雨晴停下脚步,没有看吴明,目光望着来时的方向,语气试图恢复平日里的那种随意,却掩不住底层的疲惫。
吴明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回去好好休息”,或者“周一……”,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时宜,最终只是化作无声的沉默。
他看着她转过身,沿着人行道,一步一步地向着来时路走去,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吴明也转身,走向了相反方向的公交站。
他们没有回头。
谁也没有。
仿佛一场意外的同行终于到站,各自回归既定的轨道。只有被拉长的影子,在身后短暂地交错,随即被更深的暮色吞噬。这一段路,这片刻的宁静与袒露,像被小心收藏起来的秘密,沉入了城市喧嚣的底部。
苏雨晴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那个她既依恋又试图逃离的地址。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霓虹开始点亮,她却只觉得疲惫,将头靠在微凉的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回到那座灯火通明的宅邸,玄关的感应灯无声亮起。她换了鞋,走进餐厅,果然看见母亲正端坐在长长的餐桌主位旁,家里的帮佣吴妈和另一个女仆正轻手轻脚地将精致的菜肴端上桌。
“晴晴,回来了?正好,饭刚做好,快,陪妈妈一起吃点。”苏母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笑意,目光却在触及女儿眼角那若有若无的微红时,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热情地招呼。
苏雨晴没说什么,安静地在母亲对面的位置坐下。
苏母心下暗喜,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女儿第一次愿意坐下来和她一起吃饭。她按捺住情绪,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惊走一只暂时停歇的蝴蝶,试探着开口:
“晴晴啊,妈妈跟你说,王行长的公子,我跟你爸爸都打听过了,人品、气质、长相,那都是相当不错的哩。你看……要不要就见一见?反正都是年轻人嘛,不行就先当普通朋友接触一下喽?”她说完,几乎做好了女儿会立刻摔筷子走人的心理准备。
餐厅里有一瞬间的寂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苏雨晴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眼睫低垂,盯着碗里晶莹的米饭,过了好几秒,才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直的声音说:
“听你的吧。”
“哐当——”一声轻微的脆响,是旁边正在布菜的女仆手中的银质汤勺没拿稳,碰在了碟子边缘。
吴妈布菜的动作也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家小姐。
苏母更是直接愣在当场,脸上的表情从谨慎的期待,转变为巨大的惊愕,随即是无法抑制的狂喜,她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好……好的呀!太好了!待会……待会儿吃完饭,妈妈就给你爸爸打电话!我们给你安排,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就先定在周一下午,你看怎么样?”
苏雨晴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这顿饭吃得很快。苏母心情激荡,根本没吃几口,便迫不及待地起身,说着“我这就去跟你爸爸讲这个好消息”,几乎是踩着欢快的步子上了楼,想必是立刻去跟丈夫分享这份“胜利”了。
餐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苏雨晴和看着她长大的吴妈。吴妈看着小姐那副面无表情、机械进食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细细密密地疼起来。她走上前,声音放得极柔:“小姐,有什么心事,别都憋在心里,跟吴妈说说也行啊。时间长了,会憋出病来的。”
听着这情真意切的话语,苏雨晴终于抬起头,努力地想对吴妈挤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但那嘴角的弧度却僵硬而勉强:“吴妈,我没事。”她指了指面前的小碗,“还有,你今天做的这个莲子羹蛮好喝的,再帮我盛一碗吧。”
“哎!好好好!”吴妈连声应着,只要小姐肯多吃点,她就高兴,“小姐喜欢就多喝两碗,最近你都没怎么好好吃饭,多吃一点,养养身子,想来也是不打紧的。”
看着吴妈转身去厨房盛羹的背影,苏雨晴脸上那强挤出来的、脆弱的笑容瞬间消散无踪,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和疲惫。
与此同时,吴明也回到了他那个狭小却唯一的容身之所——租来的单间。他在楼下的摊贩那里花了十块钱,买了一份热气腾腾的炒河粉。
坐在简易的折叠桌前,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几乎是狼吞虎咽。一天下来,只喝了点水和那半口没来得及品味的苦咖啡,他是真的饿惨了。炒河粉的镬气和高热量,暂时填补了胃里的空虚。
吃着吃着,白天公园里的画面却不期然地闯入脑海——她哭泣时颤抖的肩膀,她说起那段无望暗恋时眼里的破碎感,还有最后暮色中她那声轻轻的“谢谢”和那双被泪水洗过、格外清亮的眼睛……他的心绪不由得再次荡漾起来,一种陌生的、混杂着怜惜与某种悸动的情绪悄然蔓延。
但随即,现实的冰冷立刻将这丝涟漪压了下去。他看了看这间除了床、桌子和一个简易衣柜外再无他物的房间,想到自己空空如也的钱包和前途未卜的求职路,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暗自低语,三口两口扒完剩下的河粉,将油腻的饭盒扔进垃圾桶,暗下决心:“待会儿收拾完,绝对不碰手机,先把简历改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空荡的房间,低声却坚定地给自己打气:
“嗯,加油,吴明!”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那座豪华宅邸的三楼主卧里,苏母正握着电话,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兴奋与得意:“……对!晴晴她同意了!你赶紧跟王行长那边约一下,就周一下午!哈哈,我说什么来着,女儿家闹点小脾气,总归会想通的嘛……”
她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想着要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再跟女儿确认一下,便高兴地下楼。客厅和餐厅已经不见女儿身影,她走到二楼,轻轻敲了敲苏雨晴的房门。
“晴晴,妈妈跟爸爸说好了,周一下午,都安排好了哦!”
门内传来苏雨晴闷闷的、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知道了,妈。我累了,先睡了。”
“好好好,你睡,你好好休息!”苏母丝毫不以为意,满心欢喜地转身下楼。
夜色,是沉溺的夜色。
有人落入黑暗,发不出任何声响,仿佛就这样静默地消失在了无边的夜里。城市的霓虹依旧在窗外闪烁,编织着虚幻而热闹的梦。然而在这片璀璨之下,黑夜如同无声的恶魔,盘踞在每个角落,伺机想要吹灭那些摇曳在风中、看似明亮却无比脆弱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