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苏家宅邸二楼的主卧室内,只亮着一盏床头阅读灯,在昂贵的地毯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这与苏雨晴此刻内心的冰冷、清醒与正在酝酿的微妙计算,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她并没有睡。
母亲那声喜悦的“好好休息”还在耳边,她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在丝滑的被面上滑动。白天公园里的一切——吴明递来的水,他笨拙却真诚的安慰,还有自己那场不受控制的崩溃——这些画面带来的短暂柔软,此刻已被她像对待危险品一样,仔细地审视、剥离,然后搁置。
感性是弱点,而她现在需要的是精准的操控。
她再次清晰地在脑海中勾勒那个让她心跳微微加速、甚至带着一丝战栗快感的计划:在全家(尤其是姐姐和母亲)最志得意满、以为她终于“归位”的相亲宴上,扔下吴明这颗“炸弹”。他的平凡、落魄,与她家庭所追求的一切光鲜亮丽背道而驰,这将是她最响亮、最彻底的叛逆宣言。
问题是,如何让这颗“炸弹”心甘情愿、并且有效地引爆?
吴明不是她圈子里的那些纨绔或野心家,用利益或威胁就能简单驱使。他敏感、自尊,带着一种底层挣扎出来的谨慎和善良。直接扔给他一份充满金钱条款的“演出合同”?苏雨晴几乎能立刻想象出他脸上那种被侮辱的僵硬和拒绝。不行,那样太生硬,失败率太高。
一个更迂回、也更有效的方案,在她脑中逐渐成形。
他的软肋是什么?他需要钱,迫切地需要。但他更要尊严,一种卑微却固执的尊严。同时,他对她……至少在今天下午之后,有了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怜惜”。
那么,就把这两点结合起来。
她要扮演的,不是一个冷酷的雇主,而是一个走投无路、需要他“帮忙”的可怜人。用她的“脆弱”去叩开他的同情心,再用他无法拒绝的“报酬”去巩固这份合作。
想通了关键,苏雨晴的眼神变得格外冷静,甚至锐利。她翻身下床,走到穿衣镜前。镜中的女孩,眼眶还残留着下午哭泣后的微肿,脸色苍白,穿着柔软的丝绸睡裙,看起来孱弱、无助,恰到好处地……惹人怜惜。
她对着镜子,练习了几种表情——无助的哀求,强撑的坚强,感激的脆弱。她要确保周一见到他时,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的语气,都能精准地传递出这些情绪,一层一层,瓦解他的防备。
然后,她才需要考虑“报酬”的呈现方式。不能是施舍,不能是交易,最好是……“各取所需的感谢”。一笔“帮他渡过眼前难关,也让她自己获得解脱”的钱。数额要足够让他心动,解决他的燃眉之急,但提出时,要包裹上“恳求”和“不好意思让你白忙”的外衣。
她坐回床边,拿起手机,点开通话记录看着那个电话号码。她没有立刻联系。时机很重要。不能是现在,深夜的突兀会让人警惕。最好是明天,周日的下午,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藏绝望的语气,约他出来“再谈谈”。
她甚至开始预演对话:
“吴明,今天……谢谢你。我后来想了想,有件事,可能只有你能帮我了……” (示弱,唤起同情)
“我知道这很荒唐,对你也不公平……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他们下周就要安排我和那个人见面……” (塑造压迫感,将“敌人”具体化)
“我不会让你白帮忙的。我……我知道你现在需要钱,事情如果……如果能成,我可以把我画廊接下来半年的分红预支给你,大概有……几十万。这应该能帮你解决很多眼前的困难,就当……就当是我对你的感谢和补偿,好不好?” (抛出无法拒绝的诱饵,但以“感谢”和“补偿”软化其交易性质)
“求你了……就算看在我今天那么丢脸的份上……” (最后一击,情感绑架)
每一句话的角度,语气的停顿,她都反复推敲。她要确保自己看起来不是一个精于算计的操纵者,而是一个被逼到墙角、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可怜女孩。而吴明,就是那根她选中的、心软又正直的“稻草”。
想到这里,苏雨晴关掉了台灯,让自己彻底陷入黑暗。在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她的思路反而更加清晰。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和一丝冷酷的兴奋感,在她血管里微微跳动。
她知道自己在利用他的善良和窘迫,这并不光彩。但比起她所受的委屈和这个家庭施加于她的无形枷锁,这点“不光彩”显得微不足道。她要挣脱,而吴明,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最具“反差破坏力”且相对“好掌控”的工具。
“吴明,”她在黑暗中无声地翕动嘴唇,仿佛在进行最后一次排练,“别怪我。要怪,就怪这个……总是逼人做选择的世界吧。”
她决定,明天下午,就实施这个计划。而此刻,她需要休息,养足精神,好去扮演那个能让吴明无法拒绝的、“脆弱又绝望”的苏雨晴。
与此同时,一楼客厅的水晶吊灯还亮着温暖的光。
苏母并没有立刻回卧室,她心情实在太好,好到需要有人分享——或者更准确地说,需要有人见证她的“成功”。
她轻盈地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看见吴妈还在餐厅里细致地擦拭着那张红木餐桌的边角。吴妈在苏家做了快二十年,从苏雨晴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时就在了。
“吴妈,还没休息呢?”苏母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快。
吴妈直起身,脸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太太,这就准备去睡了。您今天看着心情真好。”
“是啊,”苏母走到客厅的真皮沙发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会儿。陪我说说话。”
吴妈有些受宠若惊,在沙发边缘小心地坐了半个身子:“是小姐……答应去见面了?”
“何止是答应!”苏母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你是没看见,她今晚多乖。我跟她说王行长家公子的事,她安安静静听着,然后就说‘听你的吧’——吴妈,你是知道雨晴那脾气的,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这么顺当过?”
吴妈连连点头,顺着话头说:“小姐这是长大了,懂事了。要我说,还是太太您教导有方。这些年您为了小姐,公司那边的事都放下一大半,专心在家里照顾,这份苦心,小姐现在总算明白了。”
这话简直说到了苏母心坎里。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欣慰、自豪和淡淡委屈的复杂表情:“是啊……这些年,我容易吗?老苏整天在外面忙,家里这一摊,女儿的教育、成长,哪一样不是我在操心?雨晴那孩子,性子倔,主意正,为了她画廊那点事,跟我闹了多少次别扭?我要是真不管她,由着她性子胡来,现在指不定什么样呢。”
她说着,身体微微后仰,陷入柔软的沙发靠背里,目光望向虚空,开始描绘自己想象中的美好图景:
“等雨晴和王公子这事定下来,两家人成了亲家,生意上更能互相照应。到时候,雨晴也不用苦哈哈地守着她那个小画廊了——王家的产业里,随便拨两个艺术相关的项目给她打理,不比现在强?女孩家,终究是要有个好归宿的。等他们结了婚,生个孩子,我就能抱外孙了……”
苏母的声音越来越轻柔,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晕,仿佛已经看见了女儿穿着洁白婚纱、在万众瞩目下走向那个“对的人”,然后一家人在节假日其乐融融地围坐在大餐桌旁,孩子们在花园里奔跑嬉戏。
那画面太美好,美好到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太太您想得长远,”吴妈适时地奉承,“小姐有您这样的母亲,是她的福气。等以后小姐自己当了妈,就更明白您的苦心了。”
“但愿吧。”苏母叹了口气,但那叹息里满是满足,“只要孩子们过得好,我们做父母的,再多的付出也值得。你说是不是?”
吴妈自然是连连称是。
又聊了几句,苏母让吴妈先去睡了,吴妈知道太太脾气,忙起身告辞去休息了。客厅里只剩下苏母一人。她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独自在灯光下坐了许久,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意。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这些年的“牺牲”都值了。作为一个母亲,她成功地引导女儿走上了“正确”的道路。这种成就感,甚至比她年轻时在商场上拿下一个大项目还要强烈。
她全然不知,就在她头顶正上方的二楼卧室里,她那个“终于懂事”的女儿,正在黑暗中精心编织一张将她、将全家都算计在内的网。
城市的另一端,在租金低廉的老旧小区某间狭小的出租屋里,吴明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眉头紧锁。
屏幕上是他的简历文档,光标在“工作经历”一栏闪烁着,仿佛在嘲笑他的贫瘠。他已经盯着这一页看了快两个小时,修修改改,删删删删,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精通office办公软件……”他低声念着,又删掉,“这种话每个求职者都会写。”
他抓起手机,在浏览器里输入“简历优化技巧”“工作经历如何写得亮眼”。跳出来的网页充斥着各种夸张的标题:“让你的简历脱颖而出!”“HR最看重的十个关键词!”“这样写工作经历,面试邀请接到手软!”
吴明一条条看下去,越看越焦虑。那些建议看起来都有道理,可套用到自己身上,却显得那么空洞。他过去六个月的工作,就是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务,没有什么“带领团队”,没有“业绩增长百分之多少”,甚至没有“独立负责过重大项目”。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职员,做着普通的工作,然后被普通地解雇了。
“唉……”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廉价的办公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和隔壁邻居电视里隐约传来的综艺节目笑声。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是他在这座城市唯一的落脚点。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桌上还摆着晚上吃完的炒河粉盒子,油腻的味道还没有完全散尽。吴明看着那个盒子,忽然想起白天苏雨晴坐在公园长椅上的侧影,想起她哭泣时颤抖的肩膀,想起她说到“连战场都没有”时眼里的绝望。
那么光鲜亮丽的一个人,原来也有这样破碎的时刻。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但随即又被现实的焦虑压了下去。他自己的问题都解决不了,哪有资格去同情别人?更何况,那是两个世界的人。今天下午的相遇,不过是一场意外,就像两条直线偶然相交,之后只会越离越远。
他重新坐直身体,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简历上。
“那就……突出学习能力和适应性吧。”他自言自语,开始在描述工作内容时加入“快速掌握新业务系统”“积极适应团队协作模式”之类的词句。
每写一句,他都要停下来斟酌半天,用手机查查这个词是不是够专业,那个表述是不是够优美。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就像在黑暗中摸索,不知道哪一步能踩到实地。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为一个词语纠结、为未来的生计发愁时,一张精心设计的网正悄悄向他张开。
苏雨晴在黑暗中计划的每一个步骤,预演的每一句台词,都像无形的丝线,正在缓慢而坚定地缠绕过来。而他这只为了一碗饭、一份工作而挣扎的“兔子”,全然不知自己已经被猎手在暗中标记。
他只是觉得今晚特别疲惫,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不仅仅是因为改简历的脑力消耗,更是一种对未来的茫然和无措。
终于,在午夜钟声敲响之前,吴明勉强完成了简历的修改。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将文档保存,然后打开几个招聘网站,开始机械地投递。
点击“发送”按钮的每一次,都带着微弱的希望和巨大的不确定性。这些电子简历会去哪里?会不会被人事专员点开?会不会在系统筛选的第一轮就被刷掉?他通通不知道。他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多地投,然后等待。
投完最后一份,他关掉电脑,房间陷入黑暗。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形成的水渍斑痕,那形状像一张模糊的脸,正无声地俯视着他。明天是周日,但对他来说没有区别。他得继续找工作,继续投简历,继续面对可能一次又一次的拒绝。
在陷入睡眠的前一刻,他脑中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下个月的房租,该怎么办?
黑夜深沉,像浓得化不开的墨,将整座城市温柔而残酷地包裹。
在这片共同的夜幕下,每个人的心思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在黑暗中悄悄发芽、生长,朝着各自认定的方向扭曲伸展。
苏家主卧里,母亲沉浸在女儿“终于懂事”的欣慰中,幻想着即将到来的圆满家庭图景。她以为自己是成功的舵手,正将偏离航线的船只导回正轨,却不知船舱底部已被凿开细小的裂口。
二楼卧室,苏雨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冷静地排练着明天的“演出”。她的心像一块逐渐冷却的金属,坚硬、锐利,为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反抗,她甘愿将自己和另一个无辜的人都作为棋子推上棋盘。
而在城市另一端狭小的出租屋里,吴明在疲惫中沉沉睡去,眉头即使在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他对即将到来的命运转折一无所知,只是在本能的驱使下,为最基本的生存而挣扎。
肮脏的算计,虚幻的喜悦,冰冷的决心,沉重的焦虑——所有这些人类复杂的情感,都被这无边的夜色平等地接纳、埋葬。世界陷入一片深邃的漆黑,仿佛一切都静止了,凝固了。
只有那些从高楼窗户里透出的、零星散布的幽幽光芒,倔强地亮着,像蛰伏在黑暗中的眼睛,无声地暗示着:在这座沉睡的城市里,有多少颗心正在暗处蠢蠢欲动,有多少条命运之线正在悄然交织,等待黎明时分,那场无人预料的暴风雨骤然降临。
夜色愈深,风暴愈近。
而所有的演员,都已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