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7:49:20

下午三点零五分,咖啡馆的玻璃门被推开,门楣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昨天那位中年女服务员正在擦拭柜台,闻声抬起头,脸上立刻浮现出熟稔的笑容:“呀,先生,小姐,你们又来了!”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最后落在苏雨晴身上,眼神格外温和:“还是坐昨天那个靠窗的位置吧?我待会儿给您上杯温水——我记得您怀孕了,得注意些。恭喜啊!”

“恭喜”二字落地,空气瞬间凝固。

吴明整个人僵在原地,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慌乱地看向苏雨晴。

苏雨晴的脸上也飞起两抹红晕——不是害羞,是混合着尴尬和某种隐秘恼怒的红。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露出一个略显无奈的笑容:

“阿姨,您误会了。”她的声音清晰而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定,“我没怀孕。我们也不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我们也不是情侣。昨天只是个误会。”

女服务员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又来回扫视了一番。男人耳根通红、手足无措,女孩虽然否认却神色坦然。她在这个咖啡馆工作了七年,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客人,自有一套识人的直觉。

眼前这对,绝不是普通朋友。

但她很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露出一个“我懂我懂”的会心笑容,连连道歉:“哎呀,瞧我这记性,乱说话!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二位今天喝点什么?还是坐老位置?”

苏雨晴点点头,率先朝窗边那个熟悉的座位走去。吴明跟在她身后,脚步有些虚浮,脑子里还回响着“怀孕”“恭喜”这几个字,搅得他心乱如麻。

落座后,服务员拿来菜单。吴明不敢看苏雨晴,低头胡乱翻着饮品页,目光扫过“冰美式”时顿了顿——昨天那半杯苦涩的回忆涌上心头。他手指往下移,停在“椰果拿铁”上。

“我……要这个吧。”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服务员记下:“好的,椰果拿铁,常温还是冰的?”

“常温就好。”

“这位小姐呢?”服务员转向苏雨晴。

苏雨晴合上菜单,抬眼看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冰美式。冰的。”

她特意加重了“冰”字,仿佛在强调什么,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彻底划清与昨天那个“被误会的孕妇”身份的界限。

服务员了然一笑:“明白。两杯饮品,稍等。”

她转身走向操作台,留给两人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木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飘散着咖啡豆烘焙的香气和隐约的奶甜味。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十几秒。

苏雨晴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比电话里柔软许多,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温和:“昨天……谢谢你了。我心情不太好,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吴明闻言,几乎是本能地双手举到胸前,张开手掌左右摇摆——一个典型的下意识否认动作:“没有没有!苏小姐你别这么说,我……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他的反应笨拙而真实,像个被老师突然表扬后不知所措的学生。

苏雨晴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中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但很快就被更坚硬的东西压了下去。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放得更轻:

“不,你帮了。至少……有人愿意听我说那些话。”她顿了顿,再抬眼时,眼中已经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其实我很少跟人说这些。家里的事,还有……我喜欢过的那个人。”

吴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午后的光线里,她的脸白皙得近乎透明,眼眶微微泛红,水雾在眸中凝聚、弥漫,却没有落下。那种强忍泪意的脆弱感,比直接的哭泣更有冲击力。她的眼睛很美,此刻盛着破碎的光,直直地望进他眼里。

吴明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疼,混杂着某种被这种美震慑住的恍惚。

“发生……什么事了?”他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苏雨晴轻轻吸了吸鼻子,那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她转过头,看向窗外街边一棵叶子半黄的梧桐,侧脸线条优美而伤感:

“昨天回家后,我妈妈……很开心。因为我答应了她安排的相亲。”她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笑,“她以为我终于‘想通了’,终于肯按他们铺好的路走了。”

“那不是……好事吗?”吴明小心翼翼地问。

“好事?”苏雨晴转回头,眼中的水雾更浓了,“如果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呢?如果那个人,我连见都不想见呢?如果我只是……只是被逼得没有其他选择了呢?”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每个字都像浸满了委屈:

“他们从来不听我想什么。姐姐嫁得好,所以我也必须嫁得好。姐姐选了他们满意的人,所以我也必须选一个他们满意的。我的画廊,我的梦想,我喜欢过谁……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门当户对’,是‘强强联合’。”

一滴泪终于从她眼角滑落,顺着白皙的脸颊滚下来,在下巴处悬停一瞬,落在桌面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吴明的心像被那滴泪烫了一下。

“我试过反抗,试过沟通,试过讲道理。”苏雨晴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没用的。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我的所有想法都是幼稚、任性、不切实际。”

她抬起泪眼,再次看向吴明。这一次,眼泪毫无阻碍地流淌下来,但她没有擦,就那样任泪水滑落,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展示自己的无助:

“下周一,他们安排好了见面。我逃不掉。除非……除非我有足够的理由,能让他们不得不放弃这个安排。”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只是用那双被泪水洗过的、异常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求助,有绝望,还有一丝微弱的、近乎乞求的希望。

吴明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一个声音在脑中响起:你帮她?你一个刚失业、自身难保的人,能帮她什么?不被她那个世界吞掉就不错了。

但他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眼中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喉咙发紧,一句话还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吗?”

苏雨晴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光芒,但很快被更多泪水淹没。她低下头,从身旁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米色的文件夹,轻轻推到吴明面前。

文件夹的封面上,手写着几个娟秀的字:《临时伴侣合作协议》。

吴明愣住了。他看看文件夹,又看看苏雨晴,大脑一时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

“这是……什么?”

苏雨晴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一个荒唐的请求。也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吴明迟疑地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打印整齐的条款,冷冰冰的文字跳进眼里:

第一条 关系定义

1.1 合作期间,甲乙双方对外以恋爱关系(可视情况升级为订婚或已婚关系)示人。

1.2 对内,双方为纯粹的雇佣合作关系。甲方为雇主,乙方为雇员。

第二条 行为准则

2.1 乙方需完全配合甲方出席所有家庭聚会、社交场合及必要活动。

2.2 在外人面前,双方需表现出适当的亲密(如牵手、挽臂等),但不得有超出表演需要的身体接触。

2.3 禁止乙方对甲方产生任何超越合作关系的非分之想。

……

第四条 经济条款

4.2 合作期满后,甲方向乙方一次性支付酬金:人民币壹佰万元整(¥1,000,000)。

……

吴明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纸张边缘。

“你……你要我……”他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声音发颤,“假装你的男朋友?还要签……这种合约?”

“不是假装,”苏雨晴纠正,眼泪还在流,语气却异常清晰,“是签约的合作伙伴。为期一年。在这一年里,你需要以我伴侣的身份,陪我出席所有必要的场合——尤其是下周一的家庭聚餐。”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软,带着哀求:

“我知道这很荒谬,很过分。但吴明,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我单独去见面,这件事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订婚、结婚、生孩子……我的人生就会彻底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而不是我自己想要的。”

“我只需要一年时间。一年,足够我让画廊站稳脚跟,足够我积累起独立生活的资本。到时候,我可以以‘性格不合’为由‘分手’,恢复自由。而这一年里,所有开销我来承担,结束后,我会给你一百万作为补偿。”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文件夹的边缘,那个动作小心翼翼,近乎卑微:

“这一百万,也许能帮你解决很多眼前的困难。租房,找工作,甚至……做点小生意。我们各取所需,好不好?”

吴明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靠,背脊紧紧贴在椅背上:“不行!这太荒唐了!我……我怎么可以……”

他的拒绝还没说完,苏雨晴的眼泪骤然决堤。

不是刚才那种安静的流淌,而是压抑的、肩膀微微颤抖的啜泣。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溢出来,破碎不堪:

“我就知道……没有人会帮我……所有人都觉得我在胡闹……可是我真的……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的哭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咖啡馆里,足以引起注意。

吴明慌了。他下意识地抓起桌上那份合约,紧紧攥在手里,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荒唐的提议捏碎。纸张在他手中变形、卷曲,边缘被他无意识的力道攥得皱皱巴巴。

“你别哭……苏小姐,你别这样……”他语无伦次地小声说,一边紧张地环顾四周。

已经有几桌客人朝这边看了过来。

一对年轻情侣侧目看来,女孩小声对男友说:“看,吵架了。”男友瞥了一眼:“情侣闹别扭吧。”

更远一桌坐着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女生,其中一个扎马尾的朝这边张望,被同伴拉了回去:“别看了,人家私事。”

虽然没有人公开议论,但那些好奇的、探究的目光,已经像细针一样扎在吴明背上。他感到一种无处可逃的窘迫,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了过来。两杯饮品被轻轻放在桌上,但她注意到了苏雨晴捂着脸啜泣的样子,也看到了吴明手中那份被攥得变形的文件。

“小姐,您……没事吧?”服务员关切地问,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苏雨晴抬起头,脸上泪痕斑驳,却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谢谢您。”她的声音还带着哽咽,却努力维持着体面。

服务员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那……二位慢用。”她转身离开,但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眼中带着隐约的担忧。

那份担忧的目光,让吴明更加如坐针毡。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份合约。纸张已经被他攥得不像样子,边角卷起,皱痕深深。那些冷冰冰的条款——“雇佣关系”“一百万酬金”“表演亲密”——在扭曲的纸张上显得更加刺眼。

一个声音在脑中尖叫:这是卖身契!签了它,你就把自己卖了!

另一个声音却在低语:一百万……你打工多少年才能赚到一百万?有了这笔钱,你就不用再住那个出租屋,不用再看HR的脸色,不用再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

苏雨晴的啜泣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像一根细细的线,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抬起泪眼,看着他手中那份被攥得变形的合约,眼中闪过绝望:“对不起……我不该为难你……你就当……就当没听过这些话……”

她伸手,似乎想拿回那份合约。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纸张的瞬间,吴明的手猛地收紧了。

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沙沙”声,在他手中皱成一团。他低着头,看着那些在皱褶中扭曲变形的文字,听着耳边压抑的哭声,感受着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我……我会好好想想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苏雨晴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她太清楚“我会想想”在这种情境下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拒绝,那是一个缺口,一个可以被继续扩大的突破口。

“真的吗?”她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眼泪却流得更凶了,“你……你真的愿意考虑?”

吴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死死攥着那份合约。纸张在他手中皱得不成样子,边角卷曲,几乎要被他的力道撕裂。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

那份合约,那个荒唐的提议,那一百万的诱惑,还有眼前这个哭泣的、美丽的、绝望的女孩……所有的一切,在他脑中搅成一团乱麻。

苏雨晴的眼泪继续流淌,但她的哭泣开始带上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她伸手去擦眼泪,手指在脸颊上划过,留下湿润的痕迹。

而在手臂抬起的瞬间,在她侧过脸去拿纸巾的刹那——那个被泪水模糊的唇角,勾起了一抹极快、极浅、转瞬即逝的狡黠弧度。

像一只终于把猎物诱入陷阱的狐狸。

吴明没有看到那个笑容。

他只是低着头,死死攥着那份合约,仿佛那是他在这个荒诞情境中,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他的身体微微发抖,背脊佝偻着,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

梧桐叶在风中轻轻摇摆。

咖啡馆里,低语声渐渐平息,人们收回目光,继续各自的谈话。风铃偶尔叮咚,咖啡机嗡嗡作响,一切似乎恢复了平常。

只有窗边那一桌,气氛凝固成一种微妙的、失衡的平静。

一杯冰美式,一杯椰果拿铁,静静放在桌上,热气和冷气袅袅上升。

而一份被攥得皱皱巴巴、边角卷曲的合约,紧紧握在一个男人颤抖的手中。

像一道枷锁,已经扣上。

像一条不归路,已经踏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