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7:49:28

吴明机械地端起那杯椰果拿铁,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尝不出丝毫甜味。他的味蕾仿佛被刚才那番对话、那份合约、还有苏雨晴的眼泪彻底麻痹了。

他低着头,目光虚焦在木质桌面的纹路上,脑中像有两个小人在激烈争吵。

一个小人穿着破旧但整洁的衣服,满脸愤怒:「签?你疯了吗吴明!这是卖身契!假装情侣?还要见家长?你是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人,你演得了吗?到时候露馅了怎么办?被她家里人拆穿了羞辱怎么办?最重要的是——你的尊严呢?为了钱,你就把自己卖了?」

另一个小人蜷缩在角落,声音微弱但执拗:「一百万……吴明,你算算。就算你马上找到工作,月薪八千,不吃不喝要攒十年。十年!这还不算房租、吃饭、交通……你现在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尊严?尊严能当饭吃吗?尊严能让你不用再被HR像赶苍蝇一样赶出来吗?」

他想起昨天公园里苏雨晴哭泣的样子。那些眼泪是真的吗?那些绝望是真的吗?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不,不会。那样破碎的眼神,那种走投无路的颤抖,演不出来。

可是……就算是真的,他就要为此赔上自己吗?

吴明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些。对,不能签。不管她多可怜,不管那一百万多诱人,这太荒唐了。他要拒绝,现在就拒绝。

他抬起头,准备开口。

就在这个瞬间——

“叮。”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

吴明下意识地低头看去。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备注为「房东王姨」的联系人。

「小吴,下季度房租该交了。三个月一共两千七,你看这两天方便转我吗?」

简短的文字,礼貌的语气,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吴明心口。两千七——这个精确的数字比任何大额数目都更具压迫感,因为它正好卡在他支付能力的临界点上。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还没等他缓过神,手机直接响了起来——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着「房东王姨」四个字。

吴明的手抖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眼苏雨晴,她正小口啜饮着冰美式,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窘迫。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其实全在他身上。

他硬着头皮接通电话,压低声音:“喂,王姨……”

“哎,小吴啊!”电话那头传来房东爽朗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我刚给你发的微信,你看到了吧?房租该交了,小伙子。下个季度从10月1号开始算,你看你是微信转给我,还是现金?”

窗外,原本明媚的阳光不知何时消失了。

秋天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厚重的乌云像浸了墨的棉絮,迅速吞噬了天空。先是一两滴雨点试探性地打在玻璃窗上,留下圆润的水痕。紧接着,雨声密集起来,哗啦啦的,像是无数细小的珠子从天上倾泻而下。

仅仅几分钟,天地就换了颜色。

咖啡馆里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服务员打开了暖黄的壁灯。窗外的街道迅速被雨水打湿,行人匆匆奔跑寻找躲雨处,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雨中剧烈摇晃。雨幕模糊了世界,也模糊了吴明眼前的一切。

他听着电话里房东的声音,看着窗外突如其来的暴雨,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王姨,我……我这两天就转给您。”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行,那你抓紧啊。现在年轻人都不容易,阿姨也知道,但房租这事可不能拖。”房东又嘱咐了几句,终于挂了电话。

吴明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前,他瞥见了银行APP推送的余额提醒——四位数,而且第一位是3。

三千多块。交了房租,就只剩下……几百块的饭钱。

秋雨猛烈地敲打着窗户,那声音像极了倒计时的秒针,嘀嗒嘀嗒,催促着他做出决定。

苏雨晴将他的所有反应尽收眼底。

她看到他看到微信时瞬间苍白的脸色,看到他接电话时压低的、窘迫的声音,看到他望向窗外暴雨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绝望。

她慢慢地放下咖啡杯,陶瓷与木质桌面碰撞出轻微的“咔”声。

时机到了。

吴明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他准备开口,准备用最坚决的语气拒绝那份荒唐的合约,然后离开这里,回到他那间小小的出租屋,继续投简历,继续想办法——

“发生什么事了?”

苏雨晴的声音先一步响起。不是质问,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轻柔的、带着关切意味的询问。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真诚地看着他,“需要我帮忙吗?”

吴明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帮忙?她能怎么办?帮他交房租?怎么可能。他们才认识两天,连联系方式都没有,他怎么能开这个口。

“没……没什么。”他窘迫地别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的边缘,“一点小事。”

苏雨晴没有追问。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理解和……歉意。

“吴明,”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更柔了,“我知道我今天找你,提这个要求,很过分。我也知道……你可能有点讨厌我,觉得我任性,觉得我在胡闹。”

吴明愣住了,下意识想否认,却不知该说什么。

“但我真的没有别人可以找了。”苏雨晴垂下眼睫,手指轻轻摩挲着咖啡杯的把手,“我那些所谓的朋友……呵,都是看我家里有钱才围着我转的。真的出了事,一个都靠不住。昨天在公园,你是唯一一个……愿意听我说那些话的人。”

她抬起眼,眼眶又开始微微泛红,但这次她忍住了,只是眼中有水光闪烁:

“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心地纯良。所以我才厚着脸皮,想再试试。但是如果你实在不方便,觉得太荒唐,太为难……”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要化在雨声里,“就算了。真的,没关系。我……我再想别的办法。”

说完,她低下头,不再看他。那个侧影,在咖啡馆暖黄的灯光和窗外灰暗雨幕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无助。

吴明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她说……算了?

一股莫名的、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的失落感,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就好像……一个本以为必须面对的难题突然消失了,他本该轻松,却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是因为那一百万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

苏雨晴重新端起咖啡,喝了一小口,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他,语气恢复了平常的随意,却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对了,你刚才接电话……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缺钱?”

吴明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被直接戳穿窘境的感觉,像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他的耳根烧了起来,手指蜷缩得更紧,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没……没有。”他几乎是本能地否认,声音干涩。

苏雨晴看着他,眼神清澈,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朋友间的担忧。

“吴明,你别硬撑。”她的声音很温和,“如果你急用钱,我可以先帮你。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她说着,很自然地拿出了手机,“我们连个微信都没加呢……先加一下吧,方便联系。如果真需要周转,你就跟我说。”

她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出于朋友间的关心,而不是刻意为之。她调出二维码,将手机轻轻推到吴明面前。

吴明看着那个黑白相间的二维码,犹豫了。加微信……意味着他们的联系会更进一步,意味着他可能更难拒绝后续的事情。但此刻,他似乎找不到理由拒绝这个“朋友间很正常”的举动。

他机械地拿出手机,扫了码。发送好友请求。几乎立刻,通过了验证。

苏雨晴的头像是一幅抽象的油画,朋友圈仅三天可见。她的微信名就是简单的“晴”。

“好了。”苏雨晴收起手机,语气轻松了些,“现在我们是‘朋友’了。朋友之间,不就应该互相帮助吗?”

她顿了顿,目光恳切:

“如果你真需要,别不好意思开口。我可以先转给你,就当借的。等你宽裕了再还我就行,不急。或者……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收转账,给我卡号也行,我直接转你卡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关心,又给了吴明选择的空间,将“借钱”这件事包装成了朋友间最自然的互助。

吴明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新出现的聊天窗口,喉咙发紧。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怎么能要她的钱?他们非亲非故,他甚至刚才还想拒绝她的请求。他的自尊心像一道坚硬的屏障,挡在面前。

但现实的压力,窗外无休止的雨声,房东催租的声音,银行卡里那个可怜的数字……这些都在疯狂地冲击着那道屏障。

“我……我不能要你的钱。”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虚弱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苏雨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带着暖意的理解。

“我懂,你自尊心强。”她轻声说,“所以我刚才说,算我借你的。等你有钱了,再还我。这总可以了吧?朋友之间周转一下,很正常啊。”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桌上那份被吴明攥得皱巴巴的合约,语气变得有些自嘲:

“其实……我找你帮忙,不也是想‘借用’你吗?只不过我借的不是钱,是你这个人,你的时间,你陪我演一场戏。说到底,我们都是在彼此需要的时候,看看能不能互相搭把手。”

她抬起眼,目光恳切:

“如果你实在觉得那个合约太荒唐,接受不了,那也没关系。但我还是想先帮你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就当……就当是谢谢你昨天陪我,听我说那些废话。”

吴明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不是被金钱击垮的,而是被这一连串的组合拳——真诚的关心、朋友的定义、恰到好处的尊重、以及将他“帮忙”与她“借钱”相提并论的巧妙类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