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7:49:35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那份合约上。

纸张皱巴巴的,边角卷曲,是他刚才激烈内心挣扎的证明。但此刻再看,那些冷冰冰的条款下面,似乎多了一层不同的意味。

一场交易。各取所需。

他需要钱,她需要人。

而且……她说了,可以算借的。可以先预支一部分。

一个念头,像藤蔓一样悄然爬上心头:如果……只是如果……他答应帮忙,那么接受她“借”的钱,是不是就少了一些“卖身”的屈辱感?毕竟,他是在“工作”,是在用劳动换取报酬。而且,他以后会还的。

他缓缓地伸出手,将那份合约重新拿到面前。这次,他的动作不再粗暴,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审慎的郑重。

“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再仔细看看这个合同。”

吴明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那份合约。

这一次,他不再被情绪左右。他像一个真正的乙方,审视着每一条条款。他的目光在“酬金壹佰万元”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一百万。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苏雨晴,眼神里有挣扎,有羞愧,但更多的是被现实磨砺出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苏小姐,”他开口,声音依旧干涩,但稳定了许多,“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答应帮你。关于这个酬金……”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勇气:“可不可以……先预支一部分?算我借的。等我……等我以后赚钱了,就从里面扣。”

说完这句话,他的脸涨得通红,几乎不敢看苏雨晴的眼睛。这无异于承认了自己山穷水尽的处境,无异于在乞讨。

但他还是说了出来。因为现实,因为窗外无休止的雨,因为手机里那条催租的微信。

苏雨晴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鄙夷的神情,反而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般,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她回答得干脆利落,“这很合理。我们可以写个补充条款。你需要多少?”

吴明报了一个数字——刚好够交下季度房租,再加上一个月的生活费。不多,但足以让他喘口气。

“好。”苏雨晴拿出笔,直接在合约空白处添加了一条补充条款,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将笔递给他,“你把卡号发我微信,我待会儿转给你。这笔算预支,合约结束后从总酬金里扣除。”

她的语气公事公办,却又带着一丝“朋友帮忙”的随意感,巧妙缓解了吴明的难堪。

吴明接过笔。那是一支沉甸甸的钢笔,金属笔身冰凉。他的指尖在颤抖。

他抬眼,环顾四周。

咖啡馆里人不多。角落那对情侣正在分享一块蛋糕,女孩笑得眼睛弯弯。另一桌是一个戴着耳机用笔记本工作的年轻人,神情专注。服务员在柜台后擦拭着杯子,动作娴熟。窗外的雨还在下,行人撑着各色的伞,像移动的花朵。

这是一个普通的、秋雨的下午。每个人都在过着自己的人生,有着自己的悲欢。

没有人知道,在这扇玻璃窗内,一个人即将签下一份可能改变他一生的合约。没有人知道,这场雨见证了一场交易,一场用未来一年的自由和尊严,换取一个喘息机会和一笔巨款的交易。

吴明收回目光,落在合约上“乙方”后面的空白处。

他的脑中闪过很多画面:HR罗子薇递来解聘通知书时冷淡的脸,公园长椅上苏雨晴哭泣的侧影,银行卡余额,房东的微信,还有……那一百万后面数不清的零。

表面风轻云淡的苏雨晴,内心不免唏嘘,但不失耻笑:

“他动摇了。比我想象的还要快。是那通催租电话吗?还是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微信加上了,钱也答应“借”了……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他提出预支,说明他真的走投无路了。也好,这样他才会更依赖这份合约,更不敢轻易反悔。吴明啊吴明,别怪我。要怪,就怪这个操蛋的世界吧。我们……各取所需。”

吴明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吐出去。

然后,他俯下身,在“乙方”后面,端端正正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吴明。

笔画有些重,最后一笔甚至微微划破了纸张。但字迹清晰,无可挽回。

笔尖离开纸张的瞬间,他感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连绵的雨幕,眼神空洞。

几乎同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银行的入账短信。他报的那个数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已经到账了。

转账附言只有两个字:预支。

有人说,下雨是上天看到人间的泥垢太多了,进行净化冲刷。

可吴明觉得,这场雨只是把他从一个泥潭,冲进了另一个更深的、用金钱和谎言构筑的泥潭。

也有人说,雨天是诗人的雨天,是务农人偷闲的时候。

但对吴明来说,这场雨是户外的工人赚不到钱的坏天气,是他签下卖身契的背景音,是他人生轨迹被强行扭转的见证。

雨,还在下。

咖啡馆里温暖明亮,咖啡香气氤氲。

一份签好字的合约,静静躺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甲方:苏雨晴。

乙方:吴明。

合作期限:一年。

一场交易,就此落定。

一场以谎言开始的关系,就此拉开帷幕。

窗外的秋雨不知道,它冲刷着这个城市的灰尘,却冲刷不掉人心深处那些更复杂、更隐秘的痕迹。而手机屏幕上那笔刚刚到账的“预支款”,像一枚冰冷的烙印,烙在了这个潮湿的下午,也烙在了吴明未来一年的命运里。

笔尖离开纸张的最后一笔,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彻底撕裂了。

吴明盯着合约上并排的两个名字——“苏雨晴”三个字清隽秀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流畅和自信;而“吴明”两个字,笔画显得有些滞重,最后一捺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在“月”字的横折钩处留下一个小小的、不和谐的墨点。

他看着那个墨点,忽然觉得那就是自己此刻人生的写照——一团模糊的、甩不掉的污迹,尴尬地杵在那里,宣告着一切已成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