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下:十日后,帝驾移幸西苑,举行秋狩大典。太子萧璟需提前三日前往西苑,协理布置营防、安排仪程等一应事宜。
特旨:秋狩乃武事,为免纷扰,各宫眷属、宗室女眷均不随行。
消息传到东宫时,林小小正蹲在后院的石锁旁,对着地上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比划,试图摆出一个更具挑战性的梅花桩阵型。
凌墨就是在这时前来禀报的。
“秋猎?”林小小眼睛一亮,“能带我去吗?我箭法还行,骑术也不错!”
凌墨一板一眼回道:“回太子妃,陛下有旨,秋狩期间,各宫女眷均留守宫中,不得随驾。”
林小小脸上的光瞬间灭了,蔫蔫地“哦”了一声。
凌墨继续道:“殿下命属下转告太子妃,他离宫期间,东宫一应内务,暂由太子妃代为主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小小缓缓抬头,指着自己鼻子,满脸难以置信:“我?管家?”她看看自己沾着灰的手,又看看旁边歪歪扭扭的石头阵,眼神里写满了你确定吗?
“是的。”凌墨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殿下说,太子妃可随时传召詹事府属官问询。若有疑难不决之事,可遣人快马往西苑送信。”
他心里想的却是:殿下,您让这位徒手能拆桌、毒药当补品、作诗像吆喝的主儿管家?柳侧妃她们可都留在宫里呢!这哪是管家,这是把一只活蹦乱跳的山雀扔进了蜘蛛网里,还指望她能把网理顺!
林小小挠挠头,没推辞,反而问:“都要管些什么?是不是跟管军营后勤差不多?管饭管住管发饷,不许打架斗殴?”
凌墨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大致如此。具体细则,詹事府主簿会呈上章程。殿下离宫,东宫内外无数双眼睛都会看着。太子妃行事,但求稳妥,不出大错即可。”
“明白了!”林小小一拍大腿站起来,眼神灼灼,“就是看好家!谁不听话,我就……”她捏了捏拳头。
凌墨心头一跳:“太子妃,慎用武力……”他顿了顿,委婉道,“东宫之人,皆乃殿下仆役,以理服人即可。”
林小小从善如流:“对,先讲道理!我阿爹说了,带兵要恩威并施!道理讲不通……”她咧嘴一笑,露出小白牙,“再想别的办法。”
凌墨觉得,有必要让太医署提前备好一批跌打损伤膏。
消息如风般传开。
柳侧妃正在对镜梳妆,闻言,手中玉梳轻轻搁下。镜中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却泛着冷光。
“由太子妃主理内务?殿下独自秋猎?”她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划过光滑的梳背,忽然轻轻笑了,“好啊,真好。殿下这是把东宫,暂时交到我们手上了呢。”
贴身丫鬟低声问:“侧妃,那我们……”
“我们自然要尽心尽力,‘辅佐’太子妃。”柳侧妃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去,把张嬷嬷、李嬷嬷还有账房那位刘先生请来。太子妃新手上任,咱们这些老人得多帮着分担,免得太子妃……劳累过度,出了岔子,辜负殿下信任。”
她特意在“分担”和“岔子”上顿了顿,眼中闪过算计的精光。
一时间,东宫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潜涌。
两日后,萧璟离宫前夜。
处理完最后一摞公文,窗外月色已上中天。萧璟揉了揉眉心,想起明日便要离宫,东宫即将交给林小小,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眼前闪过她举桌吃毒吟诗的种种画面,头痛之余,竟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期待这只总能撞破常规的鸟儿,能在东宫这片沉闷的天地里,扑腾出点不一样的动静?
终究还是不放心,他决定再去交代几句。
走到太子妃寝殿外,里面烛火明亮,却传出奇怪的笃笃声,还有木板摩擦的响动。
萧璟示意宫人噤声,走到窗边望去。
只见林小小既没看账册,也没读章程,而是……在跟一个硕大的木箱较劲!那箱子看起来像是从库房搬出来的旧物,她正拿着锤子和凿子,在箱盖上认真地凿着洞,地上散落着木屑和几截麻绳。
春桃举着烛台,愁眉苦脸:“主子,您真要改这个箱子?严主簿说了,账册看完放回架子上就好……”
“春桃,这你就不懂了。”林小小头也不抬,凿得认真,“账册那么厚,搬来搬去多麻烦。我把这个箱子改成带轮子的,下面安上木轱辘,把常看的账册放里头,走到哪儿拉到哪儿,随时都能看,多方便!我还能在箱子边挂个铃铛,一走路就叮当响,提醒别人太子妃来查账了!”
萧璟:“……”
他预想过许多种可能,唯独没料到,她在改造运输工具。
“主子,这箱子沉,加上账册更沉,拉着走多累啊。”春桃试图劝阻。
“累?”林小小停下动作,掂了掂手里的锤子,“怎么会累?轱辘做好了,推着走,省力着呢!实在不行,我还能自己扛,又不重。”
萧璟看着那口显然分量不轻的实木箱,再想想她单手提枪的样子,默默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或许,让她有点事折腾,比让她闲着琢磨别的强?
他推门进去。
“殿下?”林小小抬头,脸上沾着点木屑,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看,这轱辘的轴眼是不是打偏了?怎么安上去有点晃?”
萧璟的目光掠过那个被凿出几个洞的箱盖,以及旁边那几枚粗糙的木轮坯,沉默了片刻。
“太子妃,”他尽量让语气平稳,“账册查阅,重在及时批阅,而非随身携带。”
“可是搬来搬去真的很麻烦。”林小小很坚持。
“……你可以让詹事府主簿每日将需要决断的事项,摘要呈报。”萧璟给出更符合常规的解决方案。
林小小眨眨眼,愣了愣,然后猛地一拍脑袋:“对哦!殿下你真聪明!我怎么没想到!让他们把要紧的写个条子送来不就行了!”
萧璟微微颔首,心想,总算引上正途了。
他走到主位坐下,决定不再给她发挥的机会,直接切入正题:“孤离宫后,东宫内务由你暂理。记住三点。”
林小小立刻丢开工具,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坐得笔直。
“第一,秉公。赏罚分明,不偏不倚。”
“第二,明察。关键处留心,莫被轻易蒙蔽。”
“第三,”他看着她清澈却显然没在思考复杂管理的眼睛,加重了语气,“第三,一切照旧。孤离宫期间,东宫诸事,按原有章程办理即可,不必更张,不必增改,更不必……改造器物屋舍。”
林小小认真点头,复述道:“秉公,明察,不折腾!殿下放心,我记下了!”
萧璟稍感安慰,虽然总结得粗浅,但核心抓住了。他又交代了几个人事,比如严主簿掌故熟,凌墨可协防,便起身道:“早些安置。孤明日辰时离宫。”
“哦。”林小小送他到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喊道:“殿下!”
萧璟回身。
夜色中,她半个身子探出门外,眼睛亮得惊人,语气满是真诚的关切:“你打猎的时候,要是碰到大黑熊,千万别慌!也别爬树!我阿爹说,熊瞎子看着笨,爬树可快了!你应该往有陡坡的地方跑,熊腿短,下坡笨,追不上!真的,这法子救过人命!”
萧璟:“……”
他仿佛已经看到秋狩大典上,自己被熊追得满山跑的狼狈景象。深吸一口气,他僵着脖子点了点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回应:“孤,知道了。”
旋即转身,步履略显急促地消失在廊柱之后,杏黄袍角带起一阵夜风。
林小小看着他几乎算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挠挠头,对春桃说:“殿下肯定是感动了,急着回去记下我这救命的高招。”
春桃望着那迅速远去的背影,木然点头:“……主子说得对。”
次日,太子仪仗离宫,旌旗招展,马蹄踏踏。
林小小没去送——她正对着一份詹事府刚送来的、写满密密麻麻簪花小楷的“东宫本月各项支领预拟单”发愁。
严主簿捻着山羊胡,一丝不苟地逐项解释:“……此项为各院秋日添置厚帘幔帐之费,需核料、工、市价……此项为小厨房增补温补药材之资,需验渠道、品相、太医署例案……”
“等等!”林小小抬手打断,揉着额角,“严主簿,你就告诉我,这些开支,跟去年这时候比,是多了还是少了?多了为什么多?少了为什么少?有没有哪项显得特别……扎眼?”
严主簿一怔。他预备了满腹的流程经,不料太子妃直指要害。
“这……容下官细核……”
“你别细核了,就凭印象,大概说说。”林小小很坚持,“比如这个‘厚帘幔帐’,去年花了多少?今年预算多少?还有这个‘温补药材’,往年有这笔开销吗?大概多少?”
严主簿被她逼得没法,只能凭借记忆快速报了几个大数,并指出:“‘温补药材’一项,是今年柳侧妃新增请的,预算额度……较往年类似用度,约莫高出三成。”
“柳侧妃新增的?高出三成?”林小小捕捉到关键词,眼睛眯了眯。她想起那“补药点心”,又想起殿下说柳侧妃“资历深”。
“这项,先压下,不准批。”林小小果断道,“等殿下回来再说。其他的,跟去年差不多的,就按旧例办。跟去年差太多的,你都标出来,旁边写清楚为什么差这么多,再拿来给我看。”
严主簿又是一愣。这位太子妃,不通细务,却有种近乎本能的敏锐,直捣问题核心。方法虽不精致,却有效。他忽然觉得,殿下这个安排,或许……并非全无道理。
“下官遵命。”严主簿这次应得郑重了些。
严主簿退下不久,柳侧妃便带着无可挑剔的笑容和那份被驳回的预算单子来了。
“太子妃,这单子……”柳侧妃语气温婉,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哦,这个啊。”林小小正在尝试用绳子和几个小木块做一个简易单据分类架,头也不抬,“殿下不在,新增用度一律暂停。这是殿下的意思。”她毫不犹豫把“锅”甩给了远行的太子。
柳侧妃笑容不变:“可这是为了殿下秋日温补着想,往年也有惯例……”
“往年有吗?严主簿说没有。”林小小终于抬起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看着她,眼神干净直接,“柳侧妃,殿下说了,一切照旧。以前没有的,现在也不能有。等殿下回来,再说吧。”
柳侧妃被这直白又无可辩驳的逻辑堵得一窒。她准备好的种种说辞、暗示、以退为进,在“殿下说照旧”和“等殿下回来再说”面前,苍白无力。
“……是,妾身明白了。”柳侧妃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冷光。看来,得换种方式了。这个林小小,直归直,甩锅和抓要害的本事倒是不小。
看着柳侧妃离去时略显僵硬的背影,春桃小声问:“主子,您怎么知道要拿殿下当借口?”
林小小正在调整她的“分类架”,随口道:“我阿爹说过,遇到不想答应又不好直接拒绝的事,就往上级推,说‘等将军回来定夺’。百试百灵!”她得意地晃晃手里的木块,“看,我这个架子,不同的单子插不同的格子,一眼就知道哪类事情多,厉害吧?”
春桃看着那个粗糙但似乎挺实用的木架,默默把“主子好像也不算完全不会管家”这句话咽了回去。
消息传到正在巡查宫墙的凌墨耳中。
“柳侧妃的新增预算被驳了?理由?”凌墨问。
手下回道:“太子妃说,殿下吩咐一切照旧,无旧例,故暂停。等殿下回或柳侧妃拿旧例来再说。”
凌墨冷肃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干得漂亮。方法虽憨,但理由正,立场稳,让人挑不出错。殿下这“一切照旧”的嘱咐,真是……用得妙。
“继续盯着。尤其是柳侧妃院里,任何异动,立刻来报。”凌墨吩咐。殿下离宫,他的职责就是守住东宫,以及……看住太子妃别把东宫拆了。
他望向太子妃寝殿的方向,那里隐约又传出敲打声。
凌墨按了按佩刀,心想:秋猎这几日,西苑的殿下或许能得些清净。但东宫这里,恐怕要比猎场更“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