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8:49:33

太子离宫第三日,东宫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柳侧妃被驳了预算,安分了两日,但显然没打算就此罢休。只是手段更隐蔽了些,不再直接对上林小小,而是开始在底下人里煽风点火,传播些“太子妃不通庶务、管理混乱”的风声。

林小小对此浑然不觉。她正沉浸在自己的“管家新体验”里。

严主簿送来的账册和章程,她看了两天,终于找到了一个适合自己的管理方法——抽查。

每天随机选一个地方,突然出现,看看大家在干什么,东西对不对,规矩守没守。简单,直接,有效。用她的话说,跟阿爹抽查营房卫哨一个道理。

效果立竿见影。东宫各处当值的宫人太监,精神面貌为之一振,腰板挺直了,手脚麻利了,连走路都带着风,生怕被神出鬼没的太子妃逮到偷懒。

连御膳房送点心的太监,都把食盒捧得端端正正,仿佛捧的是传国玉玺。

但麻烦,总在不经意间找上门。

这夜,月黑风高,乌鸦在枝头叫得瘆人。

林小小睡得正香,梦见自己正和一只超大号的酱肘子搏斗,刚要用绝招“擒拿手”,忽然被一阵能把房顶掀开的拍门声惊醒。

“主子!主子!不好了!出大事了!”春桃的声音带着哭腔,抖得比秋风里的落叶还厉害。

林小小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迷迷糊糊:“肘子跑了?”

“不是肘子!是鬼!小厨房……闹鬼了!”春桃的声音都劈叉了。

闹鬼?

林小小瞬间清醒,不是怕,是兴奋。

边关长大,尸山血海都远远见过,鬼?她还没见过活的!

匆匆披上外衣,林小小拉开门。春桃脸色惨白如纸,身后还跟着两个抖得如同筛糠、几乎要抱在一起的小太监,正是小厨房的守夜人,一个叫小福子,一个叫小禄子。

“太、太子妃……有、有鬼啊!”小福子舌头打结,“子、子时前后,小厨房里……哐当哐当响,还有……还有吧唧嘴的声音!我俩扒门缝一看……一道白影!飘来飘去!装酱牛肉的盘子……空了!熏鸡……只剩骨头了!刚蒸的枣糕……少了一大半!”

小禄子补充,声音发飘:“还、还有打嗝声!鬼……鬼打嗝了!”

偷吃的鬼?还打嗝?

林小小眼睛瞪圆了,这鬼……生活挺滋润啊。

说话间,凌墨也如一阵冷风般赶到,面色沉凝如铁,手紧紧按着佩刀柄。他也听到了风声。

“太子妃,此事蹊跷,恐是有人装神弄鬼。”凌墨声音低沉,“属下已加派人手围住小厨房四周,是否立刻进去搜查?”

林小小却摆了摆手,摸着下巴,一脸探究:“先别急。你们说,听见吧唧嘴?还打嗝?少了酱牛肉、熏鸡、枣糕?”她顿了顿,很认真地追问,“那鬼……挑葱姜蒜吗?酱牛肉里的香菜它吃不吃?”

小福子小禄子:“???”

凌墨:“……” 太子妃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偏?

春桃都快哭了:“主子!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关心鬼挑不挑食!”

“这很重要啊!”林小小一本正经,“要是它挑食,说明这鬼生前可能是个讲究人,或者肠胃不好。要是不挑食……”她眼睛一亮,“那就是个饿死鬼!好对付!”

众人:“……”

“走,去看看。”林小小兴致勃勃,抬脚就走。

凌墨想拦,但看太子妃那两眼放光、仿佛要去郊游猎奇的模样,知道劝不住,只能深吸一口气,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护在她身侧,同时用眼神示意手下侍卫:刀拔出来!眼睛瞪大点!保护太子妃!也保护……可能存在的鬼?

一行人来到小厨房外。这里已被侍卫们团团围住,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但那两扇紧闭的雕花木门内,却黑漆漆一片,寂静无声,透着股阴森气。

“太子妃,让属下先进去查探。”凌墨挡在前面,手已握紧刀柄。

“不用。”林小小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走到门前,没立刻进去,而是先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听,又凑近门缝,用力嗅了嗅。

“嗯……”她若有所思,“有酱牛肉的香味,花椒八角挺足。熏鸡的烟熏味也还在。还有……枣糕的甜味。混合在一起……”她又嗅了嗅,肯定道,“还有一点点……劣质米酒的味道?”

凌墨眼神一凛。酒?

“喂,里头的朋友,”她声音清亮,语气跟喊邻居借葱似的,“吃完了吗?吃完了吱一声,我们进来收拾收拾。酱牛肉咸不咸?枣糕是不是放糖放多了?”

里面静悄悄的。

林小小又拍了拍门板,商量道:“要不你开个门?咱们聊聊?东宫伙食还行吧?下回想吃什么,提前打个招呼,我给你留点热的,省得吃剩的凉了伤胃。”

还是没动静。

“看来是吃美了,不想搭理人。”

林小小后退半步,对凌墨说:“凌统领,让你的人把前后门窗都看死了,连个耗子洞都别放过。”然后,她转向那两扇看起来颇为结实的木门,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种“让我看看你有多结实”的表情。

在众人紧张的目光中,她伸出手,不是推门,而是握住了门板上那个黄铜兽头门环。

然后,轻轻一拉。

咔嚓……哐当!

门没开。但那个铸造成狰狞兽头、用长钉牢牢固定在门板上的黄铜门环,被她连同一小块门板木头,一起薅了下来。

林小小拿着那个兽头门环,掂了掂,有点嫌弃:“钉得不太牢啊。”随手递给旁边目瞪口呆的小福子,“拿着,一会儿看看还能不能钉回去。”

小福子捧着那冰冷的兽头,感觉像捧了个烫手山芋,欲哭无泪。

没了门环,门还是关着的。林小小这次直接上手,手指抠进门缝,气沉丹田……

“嘿!”

两扇厚重的木门,被她像掀帘子一样,向两边猛地推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门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火光,勉强勾勒出灶台、橱柜、水缸的模糊轮廓。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残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

凌墨迅速抢入,挡在林小小身前,火把高举,照亮了室内。

一切看起来似乎井井有条。但林小小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过,然后,牢牢锁定在墙角那个巨大的、用来存放米面的双层陶缸上。

那缸足有半人高,肚大腰圆,需要时,上面的厚重木盖得由两个太监合力才能抬开。

此刻,缸盖严丝合缝地盖着,上面还压着个……腌菜坛子?

林小小走过去,绕着陶缸转了一圈,鼻子像小狗似的动了动,然后,在凌墨和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她伸出食指,在那厚重的陶缸壁上,“叩、叩、叩”,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声音沉闷。

里面似乎……有极其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的动静?还有一声被拼命压抑的……饱嗝?

林小小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俯下身,把耳朵贴近缸壁,然后用一种聊家常般的语气,对着缸说:“里面的朋友,酱牛肉咸淡如何?熏鸡火候还行吗?枣糕是不是有点太甜了?配的什么酒啊?怎么也不出来跟大家喝一杯?”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然后,缸里传来一阵更明显的窸窸窣窣,像是有人在里面艰难地挪动,还伴随着一声没憋住的、带着哭腔的……“嗝儿~”

凌墨脸色骤变,唰地一声,雪亮的长刀彻底出鞘,直指陶缸。周围侍卫也齐刷刷刀剑相向,寒光映着火把,杀气腾腾。

林小小却笑了,摆摆手:“收起来收起来,别吓着咱们这位……胃口不错的朋友。”

她直起身,对凌墨说:“凌统领,去找根结实点的麻绳来,要粗点的。”

又对春桃说:“春桃,去,让膳房现在就把火生起来,熬一锅最浓最辣的姜汤,胡椒加倍,再切点老姜根扔进去。”

最后,她拍了拍那陶缸,语气颇为和善,甚至带了点同情:“朋友,你是自己麻溜儿出来,还是等我请你出来?我这人‘请客’的方式,比较……直接。”

缸里又静默了片刻,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然后,缸盖从里面被顶开了一条缝,一只油乎乎、还沾着酱色和枣糕屑的手,颤颤巍巍地伸了出来,虚弱地晃了晃。

一个含混不清、带着哭腔和酒气的男声传出来,充满了绝望:“别!我、我卡住了……出不去了……救命啊……”

林小小:“……”

凌墨:“……”

众人:“……”

搞了半天,不是鬼,是个偷吃贼。还是个吃太多,喝迷糊,钻进藏身的缸里,结果被卡住的……蠢贼。

林小小简直哭笑不得。她上前,单手抓住缸盖边缘,稍一用力,将那个厚重的木盖连同上面压着的腌菜坛子一起,轻松提起,放到一边。

火把光芒彻底照进缸内。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中衣,身材颇为圆润的小太监,以一种极其扭曲、仿佛被塞进去的姿势蜷缩在米缸里。他怀里还死死抱着半块没吃完的枣糕,脸上糊满了酱汁、油渍和糕粉,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表情是三分醉意、三分惊恐、四分生无可恋。

米缸上层原本放米的面缸被他清空,变成了临时的“雅座”加“储藏室”,此刻里面杯盘狼藉,鸡骨头、牛肉筋、枣核堆成小山,还有一个歪倒的、散发着劣质酒气的小酒壶。

看见林小小和周围明晃晃的刀剑,小太监吓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手里的枣糕“吧嗒”掉在肚皮上。

“太、太子妃饶命!凌统领饶命!各、各位大哥饶命!”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想爬出来磕头,却因为吃得太撑,腰围激增,死死卡在缸壁间,只能徒劳地蹬着腿,活像只翻不过身的胖甲虫,“小人、小德子就是饿极了,又馋了点酒……呜呜……没想惊动太子妃啊……小人就是觉得,那些好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不如……不如让小人替它们完成使命……呜呜……小人错了,再也不敢了……”

林小小看看他圆滚滚、几乎把中衣撑裂的肚子,又看看缸里那堪比小型宴席的残局,叹了口气:“你这是把未来三天的伙食都预支了吧?偷吃也就算了,怎么还自带酒水,吃完还把自己卡这儿了?你是打算在里面安家吗?”

小太监哭得更凶了:“小人、小人负责倒夜香,白日里活重,饭总吃不饱……今晚实在饿得心慌,又偷喝了点张公公藏的浊酒……酒劲上头,知道小厨房有剩下的好菜……就、就摸了钥匙进来……本想吃饱喝足就溜,结果听到外头有脚步声,一慌就钻进这平时躲懒的缸里……没想到吃得太饱,又喝了酒,腿软……卡、卡住了……呜呜……”

“钥匙?哪来的钥匙?”林小小看向旁边脸色发白的管事嬷嬷。

嬷嬷噗通跪下:“太子妃明鉴!奴婢的钥匙一直贴身藏着,绝无外借!定是这杀才平日偷懒,趁奴婢不备,偷摸了样子去配的!”

林小小点点头,没再追问。她挽起袖子,对凌墨说:“来,搭把手,把他‘请’出来。”

凌墨看着那卡得严丝合缝的小太监,又看看那口结实的陶缸,有点无从下手。

林小小指挥道:“你抓住他两只胳膊,往上提。我负责缸。”

凌墨依言上前,抓住小太监油滑的胳膊,用力往上提。小太监疼得嗷嗷叫,但身子纹丝不动。

林小小摇头,示意凌墨让开。她走到缸边,低喝一声:“碎!”

话音未落,她对着陶缸中上部,猛地拍了下去!

“哐啷——!!!”

一声震耳欲聋的碎裂巨响!

是那厚实的陶缸,被她硬生生拍裂了!一道巨大的裂纹从她敲击的地方蔓延开来,紧接着,哗啦一声,半边缸壁塌了下去,陶片混合着里面的白米哗啦啦流了一地。

“快!爬出来!”林小小对缸里目瞪口呆的小太监喊道。

小太监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像一滩软泥一样从缸口“流”了出来,瘫在地上,捂着肚子哎哟叫唤,还不忘捡起掉在地上的半块枣糕,下意识想往怀里揣,被凌墨一个眼神吓得又掉了。

林小小拍了拍手上的灰,面不红气不喘。

众人看着地上那摊烂泥般的偷吃贼,再看看旁边气定神闲的太子妃,心情复杂,想笑又觉得场景过于离谱。

“先把他捆了,”林小小吩咐,“用那根粗麻绳,捆结实点,主要是防止他乱跑。带下去关在空柴房,给他弄碗那个加料姜汤灌下去醒醒酒。明日再审。”

又对惊魂未定的众人说:“今晚的事,到此为止。不是什么闹鬼,就是个偷吃撑着的糊涂蛋。都散了,该守夜的继续守夜,该睡觉的回去睡觉。小厨房收拾一下,损失的食材记个账。”

众人面面相觑,没想到一场闹得沸沸扬扬的“鬼事”,竟以如此荒诞滑稽的方式收场。看着被捆成粽子、还在打酒嗝、肚子圆如鼓的小太监,再看看那口被太子妃徒手碎掉的米缸,众人默默退散,只觉得今夜见识,足以回味半生。

凌墨留下处理善后,林小小带着春桃往回走。

路上,春桃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又忍不住笑:“主子,您说,怎么会有这么蠢的贼?偷吃还能把自己卡住?”

林小小却收敛了笑意,望着沉沉的夜色,低声道:“偷吃是真的,蠢也可能是真的。但一个倒夜香的小太监,哪来的本事摸到管事嬷嬷贴身钥匙的样子,还能悄无声息配来?那劣酒又是哪来的?今晚我们来得快,他来不及处理痕迹,若是晚些,他酒醒了,或者有人接应,是不是就成了一桩无头‘鬼案’?”

春桃一惊:“主子的意思是……有人指使?是柳……”

“我没证据。”林小小打断她,摇摇头,“只是觉得,东宫的钥匙,好像不太管用。明天得让凌统领好好查查,还有哪些地方的钥匙,可能不太牢靠。”

她顿了顿,嘴角又弯起来:“不过,这‘鬼’胃口不错,品味也行,就是酒量太差,藏身地点选得更是……独具一格。”

春桃看着自家主子还有心情点评“鬼”的品味,一时无言,只觉得跟着主子,这日子真是过得波澜壮阔,绝无冷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