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8:50:59

同日午后,清芷院内药香浓郁。

柳侧妃半倚在缠枝牡丹雕花拔步床上,云锦被衾堆至腰间,面色确实带着三分苍白。秋云正小心翼翼地将晾温的药汁递到她唇边。

“娘娘,太医说了,这药得趁热喝才有效……”

柳侧妃蹙眉避开药碗,声音虚弱却清晰:“放下吧。殿下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秋云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低声道:“凌墨大人上午来过一趟,代太子殿下探视,说让娘娘好生休养。奴婢按您吩咐说了那些话……不过,”她犹豫了一下,“凌大人似乎并未全信,在院里多站了片刻,还问了昨夜守夜的小丫鬟几句话。”

“老爷昨夜的嘱咐……咱们是否太急了些?那东西刚送去后园暗沟不过两日,昨夜就出了岔子,今日太子妃又带人把那片地翻了个底朝天……”

“急?”柳侧妃冷笑一声,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病态的红晕,“父亲在朝堂上被太子压得喘不过气,我在东宫被那莽妇处处掣肘,连送个礼都被她用一锅粥羞辱回来!再不动作,等太子查清了当年旧事,你我还有柳家,就全完了!”

她喘了口气,平复心绪:“那批东西留在手里迟早是祸害,藏在东宫本是灯下黑的好计策,谁料昨夜会走水?好在暗沟里的账册信件他们未必找得到……但以防万一,必须尽快将太子的注意力引开。”

“所以娘娘才……”秋云恍然。

“病中之人,做些糊涂事、说些糊涂话,再正常不过。”柳侧妃重新靠回引枕,唇角勾起一丝冷意,“你去,把最底层那个红木小匣取来。”

秋云依言取来。柳侧妃打开小匣,里面是一对赤金点翠蝴蝶簪,做工精巧,蝶翼薄如蝉翼,在光线下流光溢彩。

“这是前年皇后娘娘赏的,我一直没舍得戴。”柳侧妃拈起一支,对着光细看,“你亲自送去给太子妃,就说我病中昏沉,前几日多有冒犯,这对簪子权当赔礼,请她务必收下。”

秋云迟疑:“这……太子妃会收吗?”

“她收不收不重要。”柳侧妃将簪子放回匣中,“重要的是,簪子要经她的手,再还回来。”

她从枕下摸出一个极小瓷瓶,拔开塞子,用簪尖极轻地蘸了点瓶内无色膏体,仔细涂抹在簪身与簪尖衔接的缝隙处。动作娴熟,眼神冷静。

“这是……”秋云脸色微白。

“放心,不是剧毒,只是些让人心烦气躁、夜不能寐的小玩意。”柳侧妃重新盖好瓷瓶,“太子妃不是百毒不侵么?那就让她身边的人……替她受着。”

她将簪子放回匣中扣好:“记住,要当着太子妃的面打开匣子,务必让她亲手触到簪子。她若推拒,你就说是我一片心意,她若不收,便是还在怪我。”

秋云双手接过木匣,手心微汗:“奴婢明白。”

“去吧。”柳侧妃闭上眼,“我乏了。”

林小小刚洗净手上泥土,换了身鹅黄色家常襦裙,正蹲在小厨房里盯着炉火上那瓮越来越浓稠的“活血化瘀汤”。春桃在一旁苦着脸劝:“娘娘,这都熬成膏了,殿下真的喝得下去吗?”

“浓缩才是精华。”林小小用木勺搅了搅能立住勺子的褐色糊状物,一本正经,“我爹当年重伤,军医就这么熬的,喝了三天就能下地。”

春桃想象了一下太子殿下喝这玩意儿的表情,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时,小丫鬟来报:清芷院的秋云姑娘求见。

林小小挑眉:“柳侧妃不是病着吗?她丫鬟来干嘛?”

等秋云捧着红木匣进来,恭敬行礼,说明来意后,林小小更纳闷了。

“赔礼?”她看着那对金光闪闪的蝴蝶簪,“前几日的事我都没放心上啊。”

秋云垂首道:“侧妃娘娘说,她病中思虑,愈发觉得前几日言行欠妥,心中不安。这对簪子是皇后娘娘赏的珍品,娘娘一直珍藏,如今特意送给太子妃,聊表歉意,还望太子妃宽宏大量,不计前嫌。”

话说到这份上,若不收,倒显得林小小小气了。

林小小挠挠头:“那……替我谢谢柳侧妃。”她伸手去接木匣。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匣子时,她动作忽然一顿。

一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甜腥气,飘入鼻端。

林小小自小在军营长大,对血腥味、药味、还有各种古怪气味都异常敏感。这味道……不对劲。

她收回手,状似随意地问:“这簪子真好看,是内造的吧?”

秋云忙道:“是,是宫里司珍司的手艺。”

“我看看。”林小小再次伸手,这次却不是接匣子,而是直接打开了盒盖。

赤金点翠的蝴蝶簪静静躺在丝绒衬布上,流光溢彩。林小小没有去拿,而是凑近细看——簪身与簪尖衔接处,似乎有一圈极淡的、不同于金器光泽的暗色。

她忽然抬眼看秋云:“秋云姑娘,你手怎么了?”

秋云一愣,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右手拇指和食指指尖,有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微红。

“没、没什么,许是方才不小心碰了染布……”秋云忙将手缩回袖中。

林小小点点头,忽然伸手抓起那对簪子!

“娘娘!”秋云惊呼。

林小小却已将簪子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了看衔接处,又放到鼻尖嗅了嗅。

“石见穿、闹羊花、再加上一点曼陀罗籽的萃取物……”她喃喃道,抬头看秋云,眼神澄澈,“研磨得挺细,混在蜂蜡里涂在缝隙处,戴久了体温融化蜡层,药性就会慢慢渗出来。让人心神不宁、幻听幻视,久了会心悸虚弱——但验毒银针测不出来,因为不是砒霜类剧毒。”

秋云脸色瞬间惨白,腿一软跪倒在地:“太、太子妃明鉴!奴婢不知!奴婢真的不知!”

林小小把簪子放回匣中,叹了口气:“柳侧妃让你送来的?”

秋云伏地发抖,不敢答话。

“你手上那点红,是沾了药膏后匆忙清洗留下的吧?这药膏接触皮肤会发红发痒,虽然很轻微。”林小小摇摇头,“回去告诉你家娘娘,这种小把戏,我在边关见多了。蛮族细作往水囊里下这种药,想让我军将士夜不能寐、白日恍惚。下次想用毒,换个新鲜点的。”

她将木匣盖好,推还给秋云:“簪子拿回去,就说我收了,但转赠给侧妃养病期间戴着解闷——哦对了,提醒她戴之前最好用滚水煮一煮,把蜡层煮化,药性一次发出来,也好得快些。”

秋云抱着匣子,浑身发抖地退了出去。

春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娘、娘娘,您就这么放她走了?不该抓起来审问吗?”

“抓个小丫鬟有什么用?”林小小重新拿起木勺搅她的汤,“打草惊蛇。再说了,柳侧妃这招虽然阴损,但确实不算狠毒。她要真下砒霜鹤顶红,我反倒敬她是条汉子。”

她舀起一勺黑乎乎的药膏,满意地点点头:“成了。春桃,装碗,给殿下送去。”

春桃看着那碗堪比泥浆的汤药,默默为太子殿下点了根蜡。

书房内,萧璟刚听完凌墨对黑山镇铁匠铺的初步探查汇报。

“……铺子后面院子日夜有人看守,运送物资多在深夜。已经锁定几个可能出入的路径,是否要继续深入?”

萧璟正要开口,书房门被敲响,林小小的声音传来:“殿下,喝药了。”

凌墨瞬间收声,眼观鼻鼻观心。

萧璟:“……进来。”

林小小端着那海碗浓稠药汤进来,见凌墨也在,点点头:“凌大人也在啊,要尝尝吗?活血化瘀,对练武之人也有好处。”

凌墨后退半步:“属下不敢,多谢娘娘。”

萧璟看着那碗东西,深吸一口气,接过碗,再次一饮而尽。放下碗时,手指关节都有些发白。

林小小满意地收碗,顺口道:“对了殿下,刚才柳侧妃送了对簪子来赔罪,我在簪子缝里发现涂了让人失眠心悸的药膏,就给她退回去了。”

萧璟和凌墨同时看向她。

“药膏?什么成分?”萧璟问。

林小小报了那几味药名:“剂量不大,戴个十天半月才会见效,而且症状像体虚心悸,不容易察觉。应该是想让我身边人——比如春桃——中招,等我察觉时,人也病了一阵子了。”

萧璟眼神沉了沉:“她倒是谨慎。”

“小把戏。”林小小不以为意,“不过她既然病了还有心思搞这些,看来病得也不重。殿下要不要去探望一下?”

萧璟看她一眼:“爱妃觉得该去?”

“该去啊。”林小小认真道,“您去一趟,她肯定得强打精神应付,说不定一着急,病得更重了。病重了,就没力气搞小动作了。”

萧璟:“……”

凌墨把头垂得更低了。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通传声:“殿下,皇后娘娘宫里的李公公来了。”

三人对视一眼。

李公公是皇后身边得力的掌事太监,笑容满面地进来,先行礼问安,目光在林小小身上多停了一瞬,笑意更真切几分。

“给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请安。皇后娘娘让奴才来传话,三日后御花园梅林初绽,娘娘设了冬日赏梅宴,邀宗亲命妇和各家小姐们同乐,特意嘱咐,请太子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务必出席。”

他顿了顿,补充道:“皇后娘娘还说,太子妃娘娘入宫后还没好好见过各家长辈,此次宴席是个好机会。娘娘不必紧张,寻常赴宴即可,一切有皇后娘娘照应。”

这话里回护之意,已然明显。

林小小眨眨眼,看向萧璟。

萧璟颔首:“回去禀告母后,孤与太子妃定准时赴宴。”

“是,奴才告退。”李公公行礼退下,临走前又对林小小和气地笑了笑。

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赏梅宴……”林小小琢磨着,“要穿得很正式吗?要背很多礼节吗?”

“不必太过紧张。”萧璟道,“母后既然开口照应,便不会让人为难你。届时跟紧孤便是。”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不过,宴无好宴。柳尚书夫人、柳家女眷定然会出席。柳侧妃病着,她们或许会代她……有所表示。”

林小小握了握拳:“殿下放心,我会见机行事。”

萧璟看她一副准备“物理服人”的表情,唇角微勾:“爱妃只需记住一点——在宴席上,无论如何,别动手。”

林小小:“……哦。”

萧璟补充:“也别动脚。”

林小小:“……知道了。”

萧璟看着她那副“那我还能干什么”的郁闷表情,眼底笑意更深:“你可以……用眼睛看,用耳朵听。柳家女眷说什么、做什么、和谁交谈,都记下来。宴席之上,往往是消息流转最快的地方。”

林小小明白了:“殿下是要我当耳朵?”

“是。”萧璟点头,“而且是一双……谁也想不到会如此敏锐的耳朵。”

夜幕悄然降临。

清芷院里,秋云战战兢兢地回禀了送簪经过。柳侧妃听完,静默许久,忽然将手边药碗狠狠掼在地上!

瓷片四溅,药汁泼洒。

“好一个林小小……”她胸口起伏,苍白的脸上涌起病态潮红。

“娘娘息怒!保重身子!”秋云慌忙跪地收拾。

柳侧妃喘着气,盯着地上蜿蜒的药汁,眼神阴冷如毒蛇:“赏梅宴……三日后赏梅宴。母亲和嫂嫂会进宫……很好。”

她缓缓靠回枕上,闭上眼:“去,给我更衣梳妆。明日……我要去给太子殿下请安。”

秋云一惊:“娘娘,您的身子……”

“我若一直病着,岂不让那莽妇独占了殿下的视线?”柳侧妃冷笑,“更何况……有些话,总要病中糊涂时说,才最可信。”

窗外,秋风吹过庭院,卷起落叶。东宫的夜,似乎比往日更加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