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初升,驱散了后园夜露的寒意。
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还残留着焦糊味和水汽。林小小提着浑铁枪,在空地上来回走了三圈,不时用枪尖戳戳地面,或蹲下捻起一把泥土细看。
萧璟站在廊下看着她。今日他换了玄色常服,左肩处有不易察觉的加厚,气色比昨日稍好,但眉宇间仍带着病容。
“看出什么了?”他问。
“这土不对。”林小小站起身,指着东侧靠近宫墙那片区域,“这边的土质明显更松软,颜色偏深,像是最近被动过。”
她走到那堆旧杂物棚前,指着棚子地基旁:“还有这里,草根有新断的痕迹,虽然被人刻意踩平过,但痕迹还在。”
凌墨上前查看,点头:“娘娘好眼力。昨夜光线昏暗,只发现了棚内有翻动痕迹,未及细看地面。确实,这一片有挖掘回填的迹象。”
林小小眼睛一亮:“挖开看看!”
萧璟略一沉吟:“准。”
几名侍卫拿来铁锹锄头,在林小小指定的区域开始挖掘。土壤松软,挖了不到三尺深,铁锹就碰到了硬物。
“有了!”
众人围拢过去。坑底露出一个朽烂大半的木箱,箱盖塌陷,隐约可见里面堆着黑乎乎、沾满泥土的东西。
凌墨小心跳下去,将木箱残骸和里面的物品逐一取出。几件锈蚀得看不出原貌的废旧铁器,几块残破陶片,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小布包——布已糟烂,一碰就碎,露出里面几枚青铜箭头,样式与昨夜发现的那枚一模一样。
还有一块巴掌大小的生铁块,表面粗糙,边缘有切割痕迹,上面残留着模糊的印记。
林小小拿起生铁块,凑近细看:“军器监的早期标记,天启三年……这印记样式,我爹旧账册里有,至少是二十年前的了。”
二十年前,正是先帝在位末期。
萧璟拿起一枚青铜箭头,指尖摩挲着锈迹:“昨夜的火,是想引开注意力,让某人有机会来这里取走这些东西?或是试探我们是否已注意到这里?”
“或许两者皆有。”林小小想了想,“这些箭头和铁块本身不值钱。值钱的可能是它们代表的来路。”她指着印记,“有印记,就能追查这批铁料当年的去向、经手人。如果有人想掩盖什么,这些就是证据。”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这些东西藏在这里……东宫后园,以前应该是内府管辖的库区边缘吧?谁有权限把东西藏进这里?”
这个问题让空气一凝。
有能力、有机会将可能与旧案相关的证物藏入东宫范围,此人的身份和目的,细思极恐。
“继续挖。”萧璟声音冷了几分,“把这片区域全部挖开,仔细检查。任何异常,都不放过。”
挖地行动持续了一上午。除了最初那个朽木箱,又陆续挖出几个残破瓦罐、几块带刻痕的青砖,但没有更多直接相关的东西。
林小小不甘心,绕着宫墙根又走了一圈,忽然指着墙根一处被杂草半遮掩的排水暗沟口:“这里!”
暗沟口的铁栅栏锈蚀严重,边缘有新鲜的摩擦痕迹。
凌墨俯身查看,伸手在暗沟内壁摸了摸,指尖沾上一点暗红色的泥垢。他放到鼻尖嗅了嗅,脸色微变:“是铁锈和……血腥味混合。很淡,但确实有。”
“下面可能有东西。”林小小立刻道。
“不可。”萧璟阻止,“暗沟狭窄污秽,且情况不明。凌墨,安排两个身材瘦小的暗卫,持火折和短刃下去探查,务必小心。”
很快,两名精干暗卫做好准备,卸下铁栅栏,小心钻进暗沟。
约莫一刻钟后,暗沟内传来闷闷的声音:“有发现!”
东西被小心取出——一团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物事,外层还涂了防水的桐油。打开后,里面是几卷用油纸密封的册子,以及一个扁平的铁盒。
册子是账本,纸张泛黄,墨迹陈旧。记录的是二十年前西北某几批军械物资的出入明细,其中一些条目旁,有朱笔标注的符号和模糊的签名。其中一个签名,赫然是“柳文渊”。
铁盒里则是几封书信,纸张同样老旧,内容隐晦,提到了“精铁”、“转运”、“账目需平”等字眼,落款处只有一个“柳”字。
证据,更直接了!
萧璟翻看着账册和书信,眸色深如寒潭:“原来藏在这里……难怪当年清查时没有找到。”
“这些东西,是有人最近才放进去的,还是早就藏在这?”林小小问。
凌墨检查了油布和铁盒:“油布较新,桐油味还未散尽,应该是近期才密封存放于此。暗沟内潮湿,若存放多年,纸张早已朽烂。”
“也就是说,有人在我们查到木牌、夜探柳府之后,急于转移或藏匿这些关键证物,选择了东宫这个看似安全、实则灯下黑的地方?”林小小逻辑清晰,“然后昨夜想用小火和猪乱引开注意,趁机取走或确认东西是否安全?结果被我们撞破,只好放弃?”
萧璟点头:“合理。此人熟悉东宫布局,且有办法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况下进入后园暗沟。”
范围,进一步缩小了。
“殿下,现在如何处置这些证物?”凌墨问。
“原样封存,秘密移送至孤的密室。”萧璟道,“抄录一份副本。原件是扳倒柳家的关键,必须妥善保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生锈的箭头和铁块上:“至于那个藏匿之人……既然他如此紧张这些东西,那我们就给他一个‘确认安全’的机会。”
一个引蛇出洞的计划,在他心中悄然成形。
秋阳渐渐升高,后园里的泥土被翻得一片狼藉。林小小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些被起出来的旧物,忽然道:“殿下,您说……当年经手这批铁料的人,会不会还有活着的?除了柳文渊。”
萧璟抬眼:“太子妃想到了什么?”
“我爹说过,军械转运,从矿场开采、冶炼、锻造、到最终入库配发,要经过至少七八道手续,每一道都有经手人签字画押。”林小小回忆道,“柳文渊只是其中一环。他死了,但他上下游的人呢?那些矿工、铁匠、押运的军士、仓库的看守……总有人还活着,总有人记得些什么。”
她眼睛亮晶晶的:“尤其是铁匠。好铁和普通铁,在懂行的人手里一摸就知道。如果这批精铁真的被私吞转卖,重新熔铸成其他兵器,锻造的匠人或许能认出铁料的来历。”
萧璟深深看她一眼:“爱妃可知,这京城内外,铁匠铺有多少?”
“不知道。”林小小答得干脆,“但我们可以找特别的啊。比如,专门擅长打造兵器的,或者……最近突然生意红火、接到大单的,又或者,铺子里有退役老兵当伙计的。”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凌墨不是说,那个兴隆货栈的周掌柜虎口有茧、走路像老兵吗?他开的货栈只是个幌子,那真正的铁匠铺在哪儿?会不会就在京城附近,方便柳家控制?”
萧璟沉吟片刻,看向凌墨:“听见太子妃说的了?顺着这条线查。重点排查京城及近郊,擅长锻造兵刃、或有军旅背景的铁匠。尤其是……近几个月接过非常规大单,或原材料来源不明的。”
“是!”凌墨领命,又补充,“殿下,还有一事。柳侧妃那边……今早清芷院请了太医。”
萧璟眉梢微动:“哦?她病了?”
“说是昨夜受惊,起了高热,太医已经去看过了。”凌墨道,“但据我们的人观察,清芷院今早往外送了几件寻常物件,说是侧妃娘娘要送去庙里祈福的。东西普通,但护送的人……脚步沉实,像是练家子。”
林小小和萧璟对视一眼。
“病得真是时候。”林小小嘀咕。
萧璟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且看她这病,要养多久。”他转向林小小,“爱妃今日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吧。这些脏污东西,交给凌墨处理便是。”
林小小看看自己沾了泥的裙摆和双手,点点头:“那殿下也记得喝药,我让春桃晚点再送活血汤来。”
听到“活血汤”三字,萧璟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有劳爱妃。”
看着林小小拎着铁枪、脚步轻快离开的背影,萧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凌墨。”
“属下在。”
“将后园恢复原状,但留几处不易察觉的破绽。”萧璟指尖轻点桌面,“既然有人想看这里是否安全,那我们就让他看。”
“殿下的意思是……”
“今夜,后园的守卫,安排得‘疏漏’些。”萧璟声音平静,“重点放在……暗沟附近。”
凌墨瞬间领会:“属下明白。您是要……”
“钓鱼。”萧璟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轻碰,发出清脆一响,“看看这条沉不住气的鱼,究竟是谁。”
秋风吹过后园,卷起几片落叶。那些被重新掩埋的泥土下,秘密仍在黑暗中沉睡,而一张无形的网,已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