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梆子声刚响过三更。
东宫各处灯火渐次熄灭,只余下廊下风灯在秋风中明明灭灭,投下摇晃的光影。除了巡逻侍卫整齐而轻缓的脚步声,万籁俱寂。
一道比夜色更深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过东宫最高的屋脊,如一片落叶,精准地避开几处明哨的视线,落在与柳侧妃院落一墙之隔的邻宫屋顶。凌墨一身黑色夜行衣,几乎与夜幕融为一体,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静静伏在阴影中。
他并非来监视柳侧妃院内动静——那里自有其他暗桩盯着。他的目标,是远处那片在夜色中轮廓模糊的建筑群——柳尚书府。
半个时辰前,负责监视柳府的暗桩用特殊方式传来紧急讯号:有可疑人物于子时初刻,自柳府后角门悄然潜入,轻功极佳,形迹诡秘,且直接进入了柳尚书的书房院落,至今未出。
柳尚书书房深夜会客不稀奇,但如此隐秘、来者武功高强,则非同寻常。联想到白日太子妃那锅小米粥可能引发的反应,凌墨决定亲自走一趟。
他像一道没有实质的烟,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起落纵跃,身法快得只留下一抹残影。不多时,柳府那熟悉的高墙已近在眼前。
避开更夫和护院,凌墨如壁虎般游上外墙,伏在墙头阴影处,目光如电,扫视着府内布局。柳尚书书房所在的“慎思堂”位于府邸中轴线东侧,此刻,院门紧闭,窗棂内透出烛光,映出两个人影。
一人坐于书案后,身形富态,是柳尚书无疑。另一人垂手立于案前,身形瘦高,背对着窗户,看不真切。
凌墨屏息凝神,将内力运至双耳,捕捉着风中飘来的细微声响。
“……东西必须尽快处理掉……留在手里,终是祸患……”柳尚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大人放心,地方隐秘,且有人看守,万无一失。”那瘦高男子的声音沙哑低沉,语调平稳,“只是此番打草惊蛇,栖霞山那边……恐怕已被盯上。”
“一群废物!”柳尚书的声音陡然提高些许,又迅速压低,“事先是如何保证的?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为何还会留下活口?如今倒好,非但没成事,反而引火烧身!”
“箭矢淬毒,见血封喉。谁能料到太子身边竟有那般解毒圣手,且太子反应如此迅捷……”瘦高男子辩解道,“况且,那伙人并非我们直接掌控,只是借力……如今他们藏匿无踪,反倒干净。”
“干净?”柳尚书冷笑,“太子是何等人?凌墨又是何等人?你以为他们查不到蛛丝马迹?那木牌……怎么会出现在东宫?还偏偏被那林氏捡到?” 提到“林氏”,他语气里充满厌烦和一丝忌惮。
窗外的凌墨眼神一凛。木牌!果然与他们有关!而且听口气,木牌的出现似乎也出乎柳尚书预料?
瘦高男子沉默片刻:“木牌之事,属下会去查。眼下当务之急,是稳住东宫那边。大小姐近日动作频频,恐已引起太子妃警觉。那林氏看似鲁直,实则……不好对付。今日那锅粥……”
“哼,一个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妇!”柳尚书语气不屑,但随即又凝重起来,“不过,她背后站着林家,且如今颇得太子……回护。告诉娘娘,暂且隐忍,莫要再行险招。一切,等风头过去,再从长计议。那批‘东西’的线索,必须彻底抹干净!当年的事,绝不能再被翻出来!”
“是。属下明白。那看守之人……”
“他知道的太多了。”柳尚书的声音透出冰冷的杀意,“找个机会,让他‘意外’消失。手脚干净点。”
“……是。”
对话到此,似乎告一段落。那瘦高男子躬身行礼,准备退出。
凌墨心念电转。不能让此人离开!至少,要看清他的脸,或者跟踪他找到那批“东西”的藏匿地!
就在那瘦高男子转身,面向窗户的刹那,凌墨借着屋内透出的烛光,终于看清了他的侧脸——面容普通,颧骨略高,左边眉骨处有一道不甚明显的旧疤。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神沉静中透着一种漠然的狠厉,那是真正见过血的人才有的眼神。
男子似有所觉,目光锐利地扫向窗外。
凌墨立刻缩回阴影,屏住所有气息。
屋内,柳尚书问:“怎么了?”
“没什么,许是野猫。”男子收回目光,不再停留,迅速开门,身影融入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院落中。
凌墨没有立刻去追。对方警觉性极高,且对柳府地形极为熟悉,贸然追踪很可能被发现。他记住了那男子的面容特征和那道眉骨疤。
又在屋顶潜伏了片刻,确认柳尚书书房熄灯安歇,府内再无异常动静,凌墨才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开柳府,返回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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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东宫,太子书房。
萧璟并未安寝。伤口换药后,余毒引起的低热让他有些辗转,索性披衣坐在书案后,就着一盏孤灯,翻看着凌墨傍晚送来的、关于当年军械案涉事旧人的初步资料。
灯火跳跃,映着他苍白却依旧俊朗的侧脸,神情专注而冷肃。
忽然,他耳廓微动,听到了极其轻微的、衣袂破风的声音由远及近,落在书房外的庭院中。是凌墨回来了。
果然,片刻后,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凌墨闪身而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微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他单膝跪地,快速而清晰地禀报了夜探柳府的所见所闻,尤其是柳尚书与那疤面男子的对话,以及“东西”、“抹干净”、“意外消失”等关键词。
萧璟静静听着,指尖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眼神越来越冷。
“眉骨有疤……”他重复着这个特征,迅速在脑海中搜寻相关信息。忽然,他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一份旧档上,那是某个已故边军低级将领的简短履历,其中提到其有一亲兵,作战勇猛,曾于某次剿匪中眉骨受伤,留下疤痕,后因伤退役,下落不明。那名将领,当年正是柳文渊的直属上官,也在那桩军械案牵连名单之中,后死于一场“意外”坠马。
线索,似乎隐隐串了起来。
“那批东西,很可能就是当年失踪的精铁,或者用它们私铸的兵器。”萧璟缓缓道,“柳文渊是经手人,柳尚书当年在粮道,或许提供了便利或销赃渠道。如今事情过去多年,他们以为早已尘埃落定,没想到木牌意外出现,栖霞山袭击又未成功,反而引起了我们的注意。他们现在急于销毁证据,灭口知情人。”
“殿下,是否要立刻行动,抢先找到那批‘东西’和那个即将被灭口的看守之人?”凌墨问。
萧璟沉思片刻,摇头:“不急。柳尚书老奸巨猾,那藏匿之地必然隐秘,强行搜寻只会打草惊蛇。那个看守之人,既然被他们视为隐患,我们或可……将计就计。”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凌墨,你立刻安排可靠人手,暗中盯着柳府所有可能与外界传递消息的渠道。同时,撒出人手,在京城及周边,秘密寻找眉骨有旧疤、年约四五十岁、可能有过军旅经历的男子。重点排查与柳府、与当年西北军务有旧关联的地方。”
“是!”凌墨领命,但犹豫了一下,又道,“殿下,柳侧妃那边……”
“她?”萧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父亲让她隐忍,她未必甘心。尤其……太子妃今日那锅粥,恐怕更让她如鲠在喉。她若有所动作,或许……能给我们带来意外之喜。”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骚动,似乎是从东宫偏后的方向传来,夹杂着几声惊呼和……猪叫?
萧璟和凌墨同时皱眉。
很快,书房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春桃略显惊慌的声音传来:“殿下!太子妃!不好了!后园……后园养猪的地方走水了!火势好像不大,但猪、猪受惊跑出来了!”
走水?猪跑出来了?
萧璟和凌墨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
这么巧?柳侧妃刚被提醒要隐忍,东宫就出事?还是在这种地方?
萧璟立刻起身:“去看看。” 他伤势未愈,动作却不见迟缓。
凌墨紧随其后。
两人刚走出书房院门,就见林小小也提着那杆浑铁枪,从寝殿方向快步走来,脸上没什么惊慌,反而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殿下你也听到了?走,看看去!说不定今晚加餐有烤猪肉!”她眼睛发亮。
萧璟:“……” 这种时候还想着吃?
一行人迅速赶到后园。果然,角落那个简陋的猪圈旁,一小堆草料正在燃烧,火势确实不大,已经被几个慌慌张张的太监用木桶泼水浇灭了大半,只剩下黑烟袅袅。而猪圈的木栅栏被撞开了一个缺口,里面养的五六头半大猪崽子,正惊慌失措地在后园有限的空地上乱窜,哼哼直叫,几个小太监正手忙脚乱地试图围堵,场面混乱又滑稽。
小德子也在其中,满脸黑灰,急得都快哭了,徒劳地张开手臂拦着猪:“别跑!回来!我的猪啊!”
林小小一看这情景,乐了。她把铁枪往地上一插,挽起袖子:“都让开!看我的!”
她没去管那点余火,目光锁定那头跑得最快、最壮实的黑猪,脚步一错,身影如电般窜出,眨眼间就追到了黑猪身侧,伸手一捞——
精准地抓住了黑猪的一条后腿!
那黑猪怕不有百十来斤,被她抓住后腿,顿时失去平衡,“嗷”一声惨叫,被她轻松倒提了起来,徒劳地蹬着另外三条腿。
其他几头猪见状,仿佛受到了更大的惊吓,跑得更快了。
林小小提着猪,对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小太监喊道:“发什么呆!关门!堵那边!春桃,拿绳子来!”
她指挥若定,仿佛在指挥一场小型围猎。有她这个“主力”在,加上凌墨暗中示意侍卫帮忙,很快,几头乱窜的猪都被堵了回来,用绳子暂时拴住。
火也彻底扑灭了。
林小小这才把手里还在哼哼的黑猪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那堆烧黑的草料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又捡起一根没烧完的草秆闻了闻。
“有火油味。”她起身,对走过来的萧璟说,语气肯定,“不是自燃,是有人故意点的。点火的人应该很匆忙,或者不想闹大,只点了这一小堆,估计是想制造混乱,声东击西。”
萧璟看着她冷静分析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欣赏。这丫头,关键时刻,一点也不糊涂。
“声东击西?”林小小环顾四周,后园偏僻,除了猪圈和堆放杂物的几间棚子,并无贵重之物,“这里有什么值得击的?”
凌墨已经带人迅速检查了一遍周围,回来低声禀报:“殿下,太子妃,猪圈旁的杂物棚里,发现有人近期翻动过的痕迹。里面多是旧物,但……属下在一个破木箱下,找到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枚小小的、沾着泥土的青铜箭头,样式普通,但看锈蚀程度,有些年头了。
林小小接过箭头,就着火光看了看:“是军中制式,至少是十几年前的老东西了。”她想起那块木牌,又看看这箭头,再看看惊魂未定的小德子和那几头猪,脑中灵光一闪,“这后园……以前是不是堆放淘汰旧军械的地方?或者,靠近以前的武库?”
萧璟目光一凝。东宫后园在扩建前,靠近宫墙一角,似乎早年确实有一个小型的废旧兵器暂存处,后来废置了,渐渐变成了堆放杂物、甚至养猪的地方。
难道,有人想找的,是当年遗留在这里的、与旧案有关的什么东西?木牌是指引,而这里……可能还藏着别的?
“今夜加强戒备。”萧璟沉声吩咐凌墨,“后园暂时封起来,仔细搜查,尤其那些旧物堆。另外,”他看向林小小,“太子妃近日出入,也需更加小心。”
林小小点点头,捏着那枚青铜箭头,若有所思。
看来,这东宫的“热闹”,比她想象的还要多。
而这场小火和跑出来的猪,或许只是某个更大阴谋的……小小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