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8:50:34

翌日,天刚蒙蒙亮。

萧璟的生物钟让他准时醒来,刚动了动身子,左臂传来的酸麻刺痛让他微微蹙眉。昨夜服了药,睡得还算安稳,但这余毒淤堵的滋味确实不好受。

他正准备唤人伺候起身,外间就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透着活力的脚步声,还有春桃压低声音的劝阻:“主子,殿下可能还没醒呢,太医说了要静养……”

“静养又不是躺着一动不动,活血得趁早,气血运行最好的时辰就是早上!”林小小清亮的声音毫不掩饰地传来,“我阿爹营里的伤兵都这样,早起活动开了,一天都舒服。”

萧璟:“……”

他忽然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林小小探进半个脑袋,见他睁着眼,立刻咧嘴一笑,推门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利落的骑装,头发束得整齐,手里还端着个热气腾腾的铜盆,肩上搭着块干净的白布巾。

“殿下醒了?正好!”她几步走到床边,把铜盆放在凳子上,挽起袖子,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我先给您用热帕子敷一敷,活络一下筋骨,然后再按摩。”

春桃跟在她身后,一脸“我尽力了主子不听”的无奈表情,默默退到一旁。

萧璟靠在床头,看着她这阵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拒绝?好像辜负了她一片热心。接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没等他做出反应,林小小已经拧干了热帕子,走到床边,很自然地说:“殿下,胳膊伸出来,袖子挽上去点。”

萧璟看着她清澈不带丝毫杂质的眼睛,默默地把受伤的左臂从被子里挪出来,任由她动作略显笨拙但小心地帮他将宽松的寝衣袖口一层层挽至肩窝下方,露出缠着绷带的上臂和小臂。

温热的帕子覆上他臂上几处穴位附近,热度透过皮肤,确实缓解了几分酸胀。林小小半蹲在床边,一只手稳稳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用帕子仔细熨烫,动作专注得像在打磨一件兵器。

“力道行吗?烫不烫?”她抬头问。

“……尚可。”萧璟移开目光,落在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和颤动的睫毛上。她靠得很近,身上带着清晨特有的干净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草木清香的皂角味。

热敷片刻,林小小撤了帕子,擦干他手臂上的水汽。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接下来是按摩,可能会有点疼,殿下忍一下。”她提醒道,随即拇指精准地按在他上臂一处穴位上,开始发力。

“嘶——”萧璟猝不及防,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普通的疼,是一种混合了酸、麻、胀,直钻筋骨的钝痛!他自认忍耐力极强,此刻肌肉也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放松,放松!”林小小立刻察觉,手下力道稍缓,但依旧坚定地揉按着,“疼就对了,说明瘀堵在这儿呢!我阿爹营里那些硬汉,被按得嗷嗷叫,过后都说舒坦!这叫通则不痛!”

萧璟额角渗出细汗,咬牙忍着那阵袭来的痛楚。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力道极其凝练,每一下都精准地作用在筋络结节处,虽然疼,但那股酸麻感确实在随着她的揉按而缓缓扩散、消减。

林小小一边按,一边还给他讲解:“这是手阳明经循行的地方,乌头毒偏寒,容易淤堵在此……这里是筋结,得把它揉开……”她说得头头是道,虽然用语粗浅,但结合她认准的劲儿和位置,竟意外地贴合医理。

萧璟最初的不适和尴尬,渐渐被这专注的治疗过程取代。他看着她微微沁汗的鼻尖,听着她不时询问“这里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松快点了?”,忽然觉得,这疼痛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只是,当她的手指偶尔不经意划过他臂内侧更敏感的皮肤时,那细微的触感还是会让他心跳漏掉半拍。

一套按摩下来,林小小额上也见了汗。她停下来,长长吐出口气,又拧了热帕子给他擦了一遍手臂,然后仔细把袖子拉下来。

“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松快些了?”她眼睛亮亮地期待反馈。

萧璟动了动左臂,确实,那种沉重的酸麻感减轻了不少,虽然伤口周围还有些刺痛,但整条胳膊都感觉活泛了许多。

“嗯,确有效用。”他诚实地点头,看着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没想到你于此道,真有钻研。”

“那是!我学东西可认真了!”林小小得到肯定,顿时眉开眼笑,毫不谦虚,“当年那老医官夸我有天赋,说我这手劲儿和认穴的本事,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不过我觉得还是打架更有意思。”

萧璟失笑,这倒是她的真心话。

“对了,”林小小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老医官给我的秘制活血散,外敷的,对化淤止痛特别好。等晚点换药的时候,让太医看看能不能用,要是能用,我给你敷上,效果更好!”

她献宝似的把瓷瓶递过来,萧璟接过,入手微温,还带着她的体温。

“好。”他收下瓷瓶。

林小小心满意足,端起铜盆:“那殿下再歇会儿,我去看看早膳好了没,得吃点好的补补气血!春桃,走!”

主仆俩又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萧璟靠在床头,看着自己仿佛轻松了几分的左臂,再看着掌心那个朴素的小瓷瓶,久久不语。

早膳后,按照一切如常的指示,林小小果然又开始了她的“抽查式管理”,只是路线稍稍偏重,时不时“顺路”经过太子书房附近,或者在能望见书房院门的亭子里坐一会儿,美其名曰晒太阳,实则眼神总往那边瞟。

萧璟则在书房处理一些不必亲临的公务,凌墨不时进出禀报。

“栖霞山搜捕暂无进展,贼人仿佛凭空消失。京兆尹已在扩大搜索范围。”

“柳府今日一切如常,柳尚书照常上朝,下朝后与几位同僚饮茶,未有异常接触。”

“当年经手精铁的旧人名录已初步整理,其中三人已故,两人下落不明,剩余几人散落各地,需时日核实。”

凌墨一一汇报,语气沉稳。

萧璟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块被林小小放在他书案上的旧木牌。缺口处的触感格外清晰。

“那商贩的身份,可有线索?”

“暂无线索。其反追踪意识极强,离开柳府后绕行多处,最终消失在东市人流中。已让人在东市及附近暗访。”

萧璟点头,沉吟道:“对方行事周密,看来是蓄谋已久。柳家……或许只是其中一环。继续盯紧,尤其注意柳氏入宫前后,与哪些非柳家嫡系的人有过接触。”

“是。”

凌墨退下后,萧璟看向窗外,林小小正拿着一根树枝,在庭院空地上比划着什么,似乎在温习枪法,动作流畅,充满力量感。阳光洒在她身上,朝气蓬勃。

他想起昨夜她挡在门前的样子,想起今早她专注按摩的神情,想起她毫不犹豫喝下那口药……

或许,他该试着,多信她一些。

---

午后,柳侧妃那边终于有了新动静。

不是来探病,而是派刘嬷嬷送来了一份“歉礼”。言称昨夜贸然打扰,思之不安,特奉上江南新贡的云雾茶一斤,并几样精致茶点,给殿下和太子妃赔罪,望殿下好生休养。

礼物直接送到了林小小这里。

林小小看着那包装精美的茶叶和点心,让春桃验过——没毒。

“这是唱哪出?”林小小挠头,“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春桃低声道:“主子,也可能是以退为进,示弱呢。毕竟殿下遇袭,她昨晚就急着送药,容易引人怀疑。现在送点不痛不痒的礼物,反而显得坦荡。”

“有道理。”林小小点点头,然后很干脆地说,“茶叶收了,入库。点心……你们分了吧,或者喂猪也行。”她想起小德子,补充道,“别浪费。”

处理完礼物,林小小觉得不能白收东西,得“回礼”。回什么呢?她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片刻后,刘嬷嬷带着一脸古怪的表情,捧着一个食盒回到了柳侧妃院里。

食盒里,没有珍馐美味,只有一大海碗熬得浓稠喷香的小米粥,旁边配着一小碟酱黄瓜,还有一张林小小口述、春桃代笔的字条:

“殿下伤后宜清淡,特赠养生粥,同养。”

柳侧妃看着那碗朴实无华到甚至有些寒酸的小米粥,再想想自己送去的精美贡茶和点心,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这算什么?嘲讽?还是真的……蠢?

她精心准备的以退为进,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堆里,对方不仅没接招,还反手丢过来一团更棉花的玩意儿,让她连生气都找不到着力点。

“娘娘,这粥……”刘嬷嬷小心翼翼地问。

“倒了!”柳侧妃咬牙,挥袖将桌上一套新换的茶具再次扫落在地,碎裂声刺耳。

她发现,对付林小小,那些弯弯绕绕的心计,效果越来越差。那个女人,好像根本不吃这套!她必须想别的办法,更直接、更能打中她要害的办法!

柳侧妃的目光,阴冷地投向窗外太子书房的方向,又缓缓移向东宫小厨房、库房、乃至……那个喂猪的后园。

---

晚膳前,林小小再次准时出现在太子书房,进行第二次“活血疗程”。

有了早上的经验,萧璟这次淡定了许多,甚至主动配合。疼痛依旧,但缓解后的舒坦也是真实的。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似乎……有点习惯了她靠近的气息和专注的眼神。

按摩到一半,林小小忽然“咦”了一声,手指停在他肘窝上方某处。

“怎么了?”萧璟问。

“这里……以前受过伤?”林小小指尖轻轻按压着一处极不明显的、与其他皮肤纹理略有不同的地方,“骨头好像有点微小的凸起,是旧伤愈合的痕迹。”

萧璟心中微震。那是很多年前,他还未立为太子时,一次意外落马留下的旧伤,早已痊愈,连疤痕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太医都未必能一眼看出,她竟凭手感摸出来了?

“……嗯,幼时顽皮,落马所致。早已无碍。”他淡淡道。

“落马?”林小小立刻来了兴趣,手下继续动作,嘴上追问,“怎么落的?马惊了?还是被人暗算了?那时候你多大?肯定很疼吧?”她问题一个接一个,纯粹是好奇和……某种同病相怜?毕竟她也常年与伤痛打交道。

萧璟被她问得有些恍惚,那段并不愉快的记忆,在她直白的关切下,似乎也没那么沉重了。

“马是御苑里温顺的小马,是孤自己不小心。”他简略回答,不欲多谈。

“哦,那以后可得小心点。”林小小也没深究,很自然地接话,“骑马最要紧的是腰腿力量和控缰的巧劲,下盘稳了,马惊了也不容易摔。等你伤好了,我教你几招?我训马可有一手!”

萧璟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仿佛已经看到他堂堂太子跟着她在马场上蹿下跳的场景,忍不住扶额:“……日后再说。”

活血完毕,林小小又拿出那瓶活血散,征得太医同意后,亲自调了药膏,小心翼翼地敷在他伤口周围的淤肿处。她的动作比早上更加熟练轻柔,指尖微凉,药膏却带着温润的触感。

萧璟垂眸看着她低头的发顶,忽然开口:“今日柳侧妃送了礼。”

“我知道,我回了她一锅粥。”林小小头也不抬,语气理所当然,“她那茶华而不实,你现在又不能多喝。还是小米粥养人。”

萧璟默然。果然是她能干出来的事。以最朴素的方式,破解最精巧的算计。

“她不会善罢甘休。”他提醒。

“我知道。”林小小敷好药,仔细包扎好,这才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却没有丝毫惧色,“她来文的,我就跟她讲道理。她来武的……”她捏了捏拳头,嘿嘿一笑,“那我就更不怕了。”

看着她的笑容,萧璟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松。

也许,有她在,这东宫的“风雨”,也能变得……有趣一些?

窗外,暮色渐沉。

东宫的夜晚再次降临,而某些角落的暗影,似乎也开始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