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18:50:26

书房门外的柳侧妃,最终是端着那盅被林小小尝过一口的“安神汤”,脸色铁青地离开了。脚步声远去,庭院里只剩下巡逻侍卫规律而轻微的甲叶摩擦声。

林小小背靠着门板,这才彻底松了口气,转身看向萧璟。刚才那副挡在门前的悍勇模样收敛了些,眉头又拧起来,盯着他左臂的绷带:“真只是皮肉伤?毒真的清了?没骗我?”

一连三问,直白得让人无从敷衍。

萧璟靠在椅中,疲惫地按了按额角,语气倒是比方才缓和许多:“没骗你。箭簇入肉不深,毒是边地常见的乌头混了些其他东西,所幸剂量不大,随行太医备有对症的解毒散,及时服用又剜去腐肉,已无大碍。只是余毒需些时日慢慢拔清,伤口也需好生将养,否则容易落下病根,阴雨天疼痛。”

他解释得详细,一方面是安她的心,另一方面也是知道,对林小小这种人,说得越清楚实在,她反而越容易接受。

果然,林小小听完,凑近些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除了失血后的些许苍白和倦色,倒确实没有中毒常见的青黑之气,呼吸也平稳。她这才信了大半,但嘴上还是嘀咕:“乌头我知道,阿爹说过,那玩意厉害,就算量少,中了也浑身发麻,力气使不上。殿下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胳膊没劲?”

萧璟微微讶异,没想到她连这个都懂,点头承认:“确有些酸麻无力,太医说这是余毒未清的正常反应,需按时服药,静养几日。”

“光吃药不行。”林小小一脸“这我熟”的表情,“还得活动!当然不是让你现在就耍大刀,得慢慢来,循序渐进地活动筋脉,不然胳膊僵久了,以后更麻烦。”她说着,很自然地伸出手,指尖隔着衣袖,在他伤臂的几处穴位附近轻轻按了按,“是这里酸?还是这里麻?”

她的动作毫无暧昧之意,纯粹是检查伤势的专注。指尖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温热和薄茧,力道控制得极好,不轻不重。萧璟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任她摆弄,甚至依言感受了一下:“上臂更酸麻些,靠近肩胛处伤口的周围,则有些木木的刺痛。”

“那就是瘀滞了。”林小小得出结论,收回手,很认真地建议,“明天开始,我帮你按按,活活血。我跟我阿爹军中的老医官学过几手,对付这种筋骨伤和余毒淤堵,可管用了。”

萧璟看着她亮晶晶的、写满“让我试试”的眼睛,那句“有太医”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咽了回去,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好。有劳。”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有人被自己口水呛到的声音。

林小小没注意,得了应允,心情好了些。她走到一旁,拿起炭钳,拨了拨盆里的银炭,让火烧得更旺些,嘴里还念叨:“受伤的人不能受凉,尤其你这还是毒伤。晚上睡觉被子盖厚点,窗户别开太大缝……”

她这絮絮叨叨、事无巨细的模样,像极了边关军营里那些照顾伤兵的老兵油子,带着一股粗粝又实在的关切。

萧璟安静地听着,看着她在暖黄火光下忙碌的侧影,心中那股自从遇袭后就一直盘踞不散的冰冷戾气,竟奇异地被这股陌生的、直白的暖意驱散了些许。

“那块木牌,”他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念叨,“你收好,暂时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皇后。”

林小小走回来坐下,从怀里掏出木牌,在手里掂了掂:“我知道。柳侧妃那边……”

“她今夜前来,八成是试探。”萧璟眸色转冷,“看看孤伤势究竟如何,也看看……你是否察觉了什么。你方才那一下,”他想起她喝药的动作,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倒是歪打正着,既试了药,也绝了她再以送药为由接近的念头。”

林小小有点得意:“我尝了,没事。就是川芎真放多了。”她对自己的味觉很自信。

“下次不可如此冒险。”萧璟语气严肃起来,“若真是剧毒,你待如何?”

“那不是没事嘛。”林小小不以为意,“而且,我身体好,就算有点毒,抗一抗也就过去了。你受了伤,可不能再冒险。”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她的安危轻描淡写,他的却重若千钧。

萧璟一时语塞,心中五味杂陈,有无奈,有动容,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恼。这丫头,护起人来,真是……莽得让人头疼,又纯粹得让人心头发软。

“殿下,”林小小把木牌放在桌上,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凌统领说,这木牌可能是西北边军辎重营旧物,和柳侧妃她哥当年那桩军械案有关。柳尚书以前管过西北粮道,她哥也在西北军中待过……你觉得,这次山匪袭击你,跟这个有没有关系?是不是柳家干的?”

她问得直接,目光紧紧锁着萧璟。

萧璟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道:“你觉得呢?凭你的直觉。”

林小小皱起鼻子,仔细想了想:“我觉得……不完全是。柳侧妃是想找麻烦,但她那些手段,下毒、造谣、用规矩卡人,都是后宅女人斗来斗去的法子。雇山匪,还用淬毒的箭直接杀你……这胆子太大了,不像她一个人能干出来的。柳尚书……我听我阿爹提过一嘴,说他是老狐狸,最会审时度势,现在殿下地位稳固,他就算想帮女儿,也未必敢下这种死手。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们柳家,有什么把柄或者天大的好处,捏在别人手里,或者跟别人绑在一条船上,不得不干。”林小小根据她在边关见过的那些势力纠葛推测道,“又或者,是有人想趁机一箭双雕,既害你,又把脏水泼到柳家头上?”

萧璟眼中掠过一丝赞赏。这丫头,直觉果然敏锐,虽然对朝堂格局了解不深,但对人心的把握和局势的朴素判断,往往能切中要害。

“都有可能。”他缓缓道,“所以,这块木牌的出现,时机巧妙。它可能是一个警告,一个提示,也可能是一个陷阱。在查清楚之前,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方为上策。”

“按兵不动?”林小小不太满意,“那你这伤就白挨了?还有那些想害你的人,就让他们逍遥?”

“自然不会。”萧璟语气转冷,“明面上按兵不动,暗中……凌墨已经在查了。柳府,栖霞山,甚至当年旧案的卷宗,都会重新梳理。对方既然动了手,总会留下痕迹。我们需要的,是确凿的证据,和一网打尽的机会。”他看向林小小,“这段时日,东宫内部,尤其柳侧妃那边,还需你多留心。她经此一事,或许会暂时蛰伏,也或许会变本加厉。你……一切如常即可,遇到异常,及时告知凌墨或我。”

“一切如常?”林小小眼睛转了转,“就是该吃吃,该喝喝,该抽查抽查,该去演武场就去演武场?”

“嗯。还有,”萧璟补充,语气里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别扭,“如你所说帮我按按,活活血。这也算一切如常的一部分。”

林小小愣了一下,随即笑开,露出一口小白牙:“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她拍拍胸口,信心十足,“保证让你胳膊恢复得跟以前一样灵活!”

看着她灿烂的笑容,萧璟忽然觉得,养伤的日子,或许……不会那么难熬。

又交代了几句,时辰已近子时。萧璟面露倦色,林小小虽还有满肚子疑问,但也知道不能再打扰他休息。

“殿下快歇着吧,我回去了。”她起身,走到门边,又回头叮嘱,“夜里要是伤口疼,或者哪里不舒服,就让值夜的人去叫我,我睡觉轻,一喊就醒。”

“……好。”萧璟有些失落的应下。

林小小这才拉开门,带着候在外间的春桃,消失在夜色里。

书房内重归安静。萧璟独自坐在椅中,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林小小叮嘱侍卫“看紧点,别打瞌睡”的清亮嗓音,嘴角无意识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屏风后,凌墨无声转出,躬身禀报:“殿下,柳侧妃回院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砸了一套茶具。之后便熄灯歇下,暂无异常动静。柳府那边,暗桩回报,那可疑商贩离开后,柳尚书书房灯亮了半夜。”

“知道了。”萧璟敛去笑意,恢复冷然,“继续盯着。栖霞山那边,加派人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当年经手那批精铁的旧人,名录尽快整理出来。”

“是。”

凌墨退下。萧璟缓缓抬手,指尖触到左臂的绷带,又仿佛感受到方才那带着薄茧的温热触感。

他闭上眼,将所有情绪沉入心底。

山雨欲来。

而他身边,多了一个或许能劈开雨幕的……小太阳。

只是这太阳行事风格太过耀眼直接,他得小心护着,别让她烧着自己,也别……把他也给点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