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夜色如墨,宫门早已下钥。
东宫却灯火通明,尤其是正门通往太子书房的长廊两侧,增加了数倍护卫,个个刀剑出鞘,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
林小小没在寝殿等。她提着那杆浑铁枪,就杵在书房外的庭院里,像一尊门神。秋夜寒露重,她却只穿着单薄的骑装,脊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宫门方向。春桃抱着件厚披风跟在她身后,几次欲言又止。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和车辕碾过石板路的声响,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来了。
林小小握紧了枪杆。
不多时,东宫侧门洞开,一行车驾悄然驶入,没有仪仗,没有喧哗,只有马蹄包裹了厚布落地的闷响和甲胄轻微的摩擦声。数盏风灯在夜色中摇晃,照亮了被侍卫严密簇拥在中间的太子车辇。
车停,帘掀。
萧璟踏下车辇。他仍穿着秋猎时的墨色骑装,只是外罩的披风沾了些尘土,神色在跳跃的灯火下看不大真切,但步伐依旧沉稳。
林小小快步迎上前,目光先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四肢齐全、没有明显血迹,才稍微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拧着:“殿下?”
“嗯。”萧璟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的沙哑,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铁枪上,微微一顿,“这是做什么?”
“守着。”林小小言简意赅,又凑近些,吸了吸鼻子,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被熏香刻意掩盖过的……血腥味和药味。她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盯着萧璟垂在身侧的左臂,“你受伤了?”
萧璟下意识想将左手往后收,但林小小的动作更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小伤,无碍。”萧璟试图轻描淡写。
林小小没理他,借着灯光仔细看他左臂的衣袖。墨色布料上看不出什么,但她手指触摸到的绷带质感,以及那丝丝缕缕透出的药气,骗不了人。
“凌统领说你无恙。”林小小抬起头,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这叫无恙?”
萧璟看着她眼中清晰的担忧和一丝被隐瞒的恼火,心中某处微微一软,又有些无奈。这丫头,有时候敏锐得吓人。
“进去说。”他放柔了语气,反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腕,示意她松开。
林小小这才放开他,却依旧紧紧跟在他身侧,浑铁枪虽放下了,但全身的肌肉依旧紧绷,像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
书房内,炭火早已烧得暖暖的。萧璟屏退了其他侍从,只留凌墨在旁。林小小也让春桃去外间候着。
门一关上,萧璟才卸下那副强撑的镇定,靠坐在太师椅里,眉宇间染上深深的倦色。凌墨立刻上前,熟练地为他解下披风,露出左臂上缠得厚实却仍隐约透出血迹的绷带。
林小小瞳孔一缩。伤在靠近肩胛的位置,看绷带厚度,绝非“小伤”。
“怎么弄的?”她问,声音有点紧。
“流矢。”萧璟言简意赅,“淬了毒,所幸随行太医备有解毒药剂,处理得及时,毒性已控制,伤口也不深,只是需要些时日将养。”
流矢?淬毒?林小小的心又提了起来。这绝不是普通山匪能干出来的事!
“那些山匪……”她看向凌墨。
凌墨沉声禀报最新情况:“据追查的兄弟回报,贼人遁入山林后,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场除了一些杂乱脚印和几枚未能带走的无标识箭矢,未留下任何可追查身份的物件。附近村落也无人见过如此规模且训练有素的匪帮。京兆尹已加派人手搜山,但……恐难有收获。”
“训练有素,进退有据,装备淬毒箭矢,事后清扫痕迹……”林小小冷笑一声,“这哪是山匪,分明是冲着殿下您来的死士!”
萧璟没有否认,只是眸色更深:“栖霞山地势并不险要,也非埋伏绝地。他们选择在那里动手,更像是一次……试探,或者说,警告。”
“警告什么?”林小小追问。
萧璟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却转向凌墨。凌墨会意,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太子妃,还有一事。今日午后,柳尚书府侧门……”
他将暗桩所见“行伍之人”进入柳府的事详细禀报。
书房内一片沉寂,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林小小从怀中取出那块深色木牌,轻轻放在萧璟面前的书案上。“殿下看看这个。”
萧璟拿起木牌,只一眼,眉头便蹙了起来。他指尖抚过那个小缺口,又掂了掂分量,抬眼看向林小小:“西北军旧物?哪来的?”
林小小将杏儿捡到锦囊木牌的事说了。
“柳侧妃书房外……”萧璟重复着,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烛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晦暗不明。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疲惫:“柳文渊当年的案子,表面是军械损耗,实则牵扯了一批来历不明的精铁流向。那批精铁,最终下落不明。先帝晚年,朝局纷乱,此事被压下,不了了之。柳文渊,可能只是个顶罪的棋子,也可能……知道得太多。”
他顿了顿,看向林小小:“这木牌若真与柳文渊有关,那出现在柳氏手中,或许就不奇怪了。但为何是现在掉出来?还恰好在你面前?”
“有人在递刀子?”林小小反应很快,“想借我的手,去查柳侧妃?或者,想让我和柳侧妃斗起来?”
“都有可能。”萧璟揉了揉眉心,“栖霞山的事,若也与柳家有关……那他们胆子未免太大了。”
“未必是柳家本意。”凌墨插言,“柳尚书老谋深算,未必会行此险招。或许是……柳家内部,或者与柳家有旧怨、旧利牵扯的某一方,在浑水摸鱼,同时针对东宫和柳家?”
局面顿时复杂起来。是柳家欲对太子不利?还是有人想一石二鸟,同时挑起东宫与柳家的矛盾?
林小小听得脑子有点乱,这些弯弯绕绕让她烦躁。她更喜欢直来直去。但此刻,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盯着萧璟:“殿下,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养伤,暗查,还是……”
她话没说完,书房外忽然传来春桃刻意提高的声音:“柳侧妃?您怎么来了?殿下刚刚回宫,正在书房处理要事,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柳侧妃温柔却坚持的声音传来:“听闻殿下回銮途中受惊,妾身心中实在难安,特备了安神汤药前来。还请春桃姑娘通禀一声,妾身只看一眼殿下是否安好便走。”
来得真快!消息也真灵通!
书房内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萧璟迅速将木牌收入袖中,对凌墨使了个眼色。凌墨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到屏风后的阴影里。
林小小则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几步走到门边,猛地拉开了书房门。
门外,柳侧妃正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只青瓷药盅。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裙衫,发髻微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憔悴,仿佛真是忧心忡忡、夜不能寐。
看见开门的是林小小,柳侧妃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意外,随即笑容温婉地行礼:“太子妃也在。妾身实在担心殿下……”
“殿下没事。”林小小堵在门口,没让她进去的意思,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药盅上,“安神汤?太医看过了吗?”
柳侧妃笑容不变:“是妾身按古方自己配的,只是些宁神的寻常药材,并无禁忌。太子妃若是不放心……”
“我是不放心。”林小小直接打断她,接过那药盅,揭开盖子闻了闻,“当归、茯苓、酸枣仁……嗯,还有一味是什么?闻着有点冲。”
柳侧妃没想到她真会闻,还似乎能辨出几味,愣了一下才道:“是……是少许川芎,活血行气。”
“哦。”林小小点点头,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她举起药盅,自己仰头喝了一大口!
“主子!”春桃惊呼。
柳侧妃也惊呆了。
林小小咂咂嘴,品了品,然后很认真地对柳侧妃说:“味道还行,就是川芎放多了,有点辣嗓子。殿下刚受了惊,脾胃弱,喝这个可能不太合适。而且,”她把药盅塞回柳侧妃手里,“殿下已经歇下了,刚服了太医开的药,不宜再混用其他。柳侧妃的心意,殿下和我心领了,夜已深,你也回去歇着吧。”
说完,她也不管柳侧妃什么反应,干脆利落地转身回书房,当着她的面,“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柳侧妃端着那盅被喝过一口的药,脸上的温柔笑容彻底碎裂,一阵青一阵白,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门内,林小小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对上一脸愕然的萧璟,耸耸肩:“试试有没有毒。顺便,帮你挡了。”
萧璟看着她,又看看那扇紧闭的门,再想想门外柳侧妃此刻的表情,连日来的疲惫、紧绷和疑云,竟奇异地被一股无奈又好笑的感觉冲淡了些。
他揉了揉额角,低声叹道:“你呀……”
不知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
屏风后,传来凌墨一声几不可闻的、像是被呛到的闷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