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东宫,林小小屏退左右,只留春桃在旁,立刻召见了凌墨。
小书房内,烛火摇曳。林小小将那块深色木牌和靛蓝锦囊推到凌墨面前,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来龙去脉。
凌墨拿起木牌,指尖摩挲着边缘的磨损和那个不起眼的小缺口,冷峻的面容在烛光下更显沉凝。他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又仔细检查了锦囊的布料和缝线,最后甚至凑近闻了闻。
“如何?”林小小问。
“回太子妃,”凌墨放下木牌,声音压得极低,“此木牌确为军中所用,多见于十五至二十年前西北边军的辎重辅营。制式粗陋,多用于临时调派、货物押运时核对人数或批次,用过即弃,或由低阶士卒自行留存。因其不起眼,反有时被用作……非正式的信物或接头凭证。”
“西北边军?十五到二十年前?”林小小捕捉到时间点,“那时我阿爹还没调防北疆,是在西线。”
“正是。”凌墨点头,“柳侧妃之父,柳尚书,当年曾任西北粮道转运副使,与边军辎务多有交集。而其已故兄长柳文渊,约十七八年前,曾在西北军中任过一段时间的录事参军,后因……卷入一桩军械损耗旧案,被申饬调离,不久便郁郁病故。”
林小小瞳孔微缩:“军械损耗旧案?与这木牌有关?”
“未必直接相关,但时间、地点吻合。”凌墨道,“更关键的是,这锦囊。”他指向那靛蓝旧锦囊,“布料是普通的靛蓝粗棉,但缝线手法,特别是收口处的打结方式,与宫中乃至京城寻常绣坊截然不同,倒像是……西北民间,尤其是军中眷属惯用的手法,结实,但粗糙。且锦囊上有极淡的、混杂着土腥和劣质烟草的气味,应是长期存放于边地所致。”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这几颗珍珠,品相中等,大小均匀,像是同一批货,但光泽略显晦暗,不似近年新珠,倒像是……被长期贴身收藏,未曾养护。”
林小小听得认真,脑子飞快转动:“所以,这很可能是一个来自西北边地、与军中有关联的人,多年前的旧物?被柳侧妃……收藏着?还掉在了她书房外?”
“目前看来,有此可能。”凌墨谨慎道,“但仅凭此物,难以断言。或许是柳侧妃思兄心切,留存遗物。也或许……另有隐情。毕竟,柳文渊当年卷入的旧案,虽未掀起大浪,但也牵扯了几条人命和一笔说不清的亏空。”
“杏儿说她是在书房外石缝捡到的。”林小小手指敲着桌面,“若是珍藏的兄长遗物,怎会随意掉落在外?还和珍珠放在一起?珍珠可不像是她兄长一个录事参军该有的东西。”
“这正是可疑之处。”凌墨道,“太子妃,此事牵涉前朝旧案与宫妃母家,颇为敏感。是否需立刻禀报殿下?殿下约莫明后日便回銮。”
林小小想了想,摇头:“不急。殿下秋猎辛苦,这点没头绪的事,等他回来歇口气再说。凌统领,你暗中查两件事:第一,柳侧妃入东宫这些年,与母家,尤其是与西北相关的旧人旧物,有无异常往来?第二,她兄长柳文渊当年那桩旧案,卷宗是否还能查到?重点是,有没有什么未了的牵扯,或者……有没有什么该出现却没出现的‘东西’。”
她说的“东西”,意有所指。凌墨立刻领会:“属下明白。会谨慎行事。”
“另外,”林小小拿起那块木牌,“这东西,暂时放我这儿。锦囊和珍珠,你也拿走,看看能不能从珍珠来源和锦囊布料上再挖出点什么。杏儿那边,让人暗中留意,但别吓着她。”
“是。”
凌墨领命,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下。
书房内重归安静。林小小独自坐在灯下,把玩着那块温润的木牌。粗糙的木质摩擦着指尖,那个小缺口格外硌手。她想起阿爹军营里那些老兵,也常有这样不起眼的小物件,记录着一段段她不曾参与的过往。
柳侧妃……那个总是温温柔柔、说话像裹了蜜又藏着针的女人,会和遥远的西北边塞、陈年军案扯上关系吗?
她正思忖着,春桃轻手轻脚进来,脸色有些古怪:“主子,柳侧妃院里的刘嬷嬷来了,说侧妃娘娘听闻太子妃今日在皇后娘娘跟前展露琴艺天赋,得了苏大家青眼,特备了一份薄礼,恭贺太子妃。”
来得可真快。林小小挑眉:“什么礼?”
“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还有……几本曲谱。”春桃压低声音,“刘嬷嬷还说,侧妃娘娘感慨太子妃兰心蕙质,一点即通,若对音律真有兴致,她那里还有些珍藏的琴谱乐论,随时可借与太子妃研习。”
文房四宝?曲谱?示好?还是试探?或者……与那木牌锦囊的丢失有关?
林小小嘴角弯了弯:“礼收下,替我多谢柳侧妃美意。就说我今日只是侥幸,瞎猫碰上死耗子,琴艺高深,不敢贪多,暂时就不借侧妃的珍藏了,免得糟蹋了好东西。”
春桃依言去回复。
林小小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的木牌似乎微微发烫。这东宫的水,看来比她想象的要深,也浑得多。
翌日,东宫一切如常。至少表面如此。
林小小继续她的“抽查式管理”,但明显感觉到,某些角落投来的目光,除了以往的敬畏、好奇,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暖阁一事,显然已以某种版本飞速传开。
柳侧妃那边安静得出奇,没再出什么幺蛾子。送来的那套文房四宝,林小小让春桃检查后直接收入库房,碰都没碰。
凌墨的调查需要时间,林小小也不急。她上午去演武场活动了一番筋骨,下午又有点手痒,想起昨日触弦的感觉,便让春桃去问问,有没有结实点、音准差些也无所谓的琴,她想再“找找感觉”。
春桃这次学乖了,直接找凌墨帮忙。凌墨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一张琴身有些开裂、掉了漆的老琴,弦倒是配齐了,音色自然不敢恭维,但胜在……看起来禁得起折腾。
林小小就在自己寝殿外的廊下,对着秋日晴空,再次尝试起来。有了昨天的经验,她不再试图模仿任何指法旋律,纯粹是感受指尖与琴弦接触时力道的反馈,尝试控制声音的轻重、长短、虚实。她弹出来的依旧不成调,但那种干净、稳定、甚至带点笨拙探索意味的音团,竟也别有一番趣味。至少,不会让人想捂耳朵了。
正当她沉浸在用暗器手法操控琴弦的奇妙联想中时,前院隐约传来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动静,似乎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
林小小停下手,侧耳倾听。
很快,凌墨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步履比平日稍快,径直朝她走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太子妃。”凌墨行礼,声音低沉,“刚接到西苑快马急报,殿下回銮途中,于栖霞山附近,遭遇不明身份匪徒袭击。”
“什么?!”林小小霍然起身,手中老琴“哐当”一声掉在廊下,她也顾不上了,“殿下可安好?匪徒如何?护卫呢?”
“殿下无恙。”凌墨快速禀报,“匪徒约二三十人,似是流窜山匪,但进退颇有章法。幸而殿下身边护卫精锐,激战片刻,匪徒见难以得手,便迅速散入山林遁去。我方仅有数人轻伤。殿下銮驾已加速回京,预计今夜便可抵达。”
听说萧璟无恙,林小小悬起的心猛地落回实处,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疑云笼罩:“栖霞山?离官道不远,向来太平,怎么突然冒出有章法的山匪?还偏偏撞上殿下回銮?”
凌墨眼中寒光一闪:“属下亦觉蹊跷。已派人前往探查,并与京兆尹、兵部沟通,协查附近匪情。此外,”他声音压得更低,“方才接到我们在柳尚书府外暗桩的回报,今日午后,柳府侧门有一形迹可疑的商贩进入,约一盏茶后离开。暗桩认出,那商贩虽做寻常打扮,但行走姿态和虎口厚茧,更像……行伍之人,且极可能受过严苛训练。”
柳府?行伍之人?在这个当口?
林小小猛地看向凌墨,两人眼中映出相同的惊疑。
山匪袭击太子,柳府出现可疑的军中之人……这两件事,会不会有联系?和那块来自西北军中的旧木牌,又有没有关系?
“殿下今夜回来,东宫需加强戒备。”林小小迅速冷静下来,下令,“凌统领,你亲自安排,明岗暗哨,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殿下回来前,任何人以任何理由求见,一律挡了。还有,柳侧妃院里,加派可靠人手盯着,但别让她察觉。”
“是!”凌墨肃然应命,立刻转身去布置。
林小小站在廊下,秋风吹拂着她的衣摆。方才弹琴时那点闲适的心境早已荡然无存。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老琴,手指拂过琴弦,却再无心思拨弄。
山匪……柳府……军中旧物……
这一切,像一张渐渐收紧的网。
而她的夫君,今夜就要回到这网的中心。
她得做点什么。不能只是等着。
“春桃,”她转身,语气坚决,“去把我的枪取来。还有,让膳房准备些殿下爱吃的、易克化的宵夜,温着。再去问问严主簿,殿下书房的可有收拾妥当?炭火备足。”
“是,主子!”春桃感受到气氛的紧张,连忙跑去办事。
林小小握着那块一直带在身边的旧木牌,望向宫门的方向。
看来,等不到他回来歇口气了。
有些问题,恐怕今晚就得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