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手配合,轻重缓急……” 林小小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着,像是在演练某种精妙的指法,又像是在比划枪招。
苏大家见她如此专注,沉思片刻,竟主动开口:“琴道虽繁,然根基在于指、腕、臂之协,力透指尖而不僵,意随音走而不滞。太子妃既有习武根基,于力道掌控、身心协调,或比常人更具天赋。” 她顿了顿,看着林小小那双骨节分明、却异常稳定的手,“若太子妃不弃,不妨……亲手一试?或许能有不同体会。”
亲手试?!
暖阁内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皇后。苏大家性情清冷孤高,寻常人想听她一曲都难,今日竟主动邀请完全不通音律的太子妃试琴?
柳侧妃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更深的讥诮与期待。试?就凭林小小那拿惯了刀枪的手?怕不是要当场制造出杀猪般的噪音!这才是她期待的“出丑”!
林小小也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我手重,别把您的宝贝琴弄坏了!” 她对自己的破坏力还是有清晰认知的。
苏大家却微微摇头:“无妨。琴为器,亦为道之载体。太子妃但请一试,轻重随心即可。” 她竟起身,亲自将琴案稍微调整,示意林小小上前。
皇后亦含笑鼓励:“苏大家既有此意,太子妃不妨一试。凡事总有第一次。”
这下推辞不过了。林小小深吸一口气,在众人或好奇、或看好戏、或担忧的目光中,走到琴案后坐下。她没有像苏大家那样优雅跪坐,而是像练功时一样,挺直腰背,盘膝而坐,将琴置于腿上。
她先没碰弦,而是闭上眼睛,回想刚才苏大家演奏时,手指的起落、手腕的翻转、气息的流动,以及那些声音的虚实变化。
在她脑海中,琴弦不再只是丝弦,仿佛成了拉满的弓弦,或是蓄势待发的枪杆。声音的轻重缓急,对应着力道的收放吞吐。旋律的起伏转折,仿佛是招式间的衔接变化。
众人屏息看着她,等着那预想中的噪音。
只见林小小缓缓睁开眼,目光沉静下来,竟少了几分平日的跳脱,多了一丝专注。她抬起右手,没有用任何标准指法,只是伸出食指,悬在琴弦上方,然后,极轻、极快地一掠。
“叮……”
一个极其清越、短促的泛音响起!虽不如苏大家弹奏的那般圆润悠长,却干净利落,如冰珠坠地。
暖阁内落针可闻。连苏大家的眼中都闪过一丝意外。
林小小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仿佛在回味刚才那一下的力道。然后,她又尝试着用拇指的侧面,轻轻抹过弦,这次加了点向下的暗劲,声音变得稍沉,带着一点奇特的韧感。
她没有尝试复杂的旋律,甚至不成调子,只是依次用不同的手指部位、不同的角度和力道,去触碰不同的琴弦。时而虚点得音,清亮如泉;时而实按滑动,浑厚如松;偶尔尝试左右手同时配合,虽因不熟指法而略显笨拙,却意外地制造出一些节奏分明、带有顿挫感的短促音节。
她的动作绝对算不上优雅规范,甚至有些生硬,但奇妙的是,每一个声音都出奇的干净、稳定。没有杂音,没有破音。那双手对力道的精微控制,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她仿佛不是在弹琴,而是在用指尖“雕琢”声音,每一分力气都恰到好处地转化为弦的振动。
更让人惊讶的是,她无意中连续拨弄出的几个音,恰好组成了一个简单却自带旷远之意的短句,隐隐竟有几分边塞民歌的苍凉开阔之感,与她一身飒爽的骑装奇异地契合。
一曲终了,林小小收回手,长舒一口气,额角竟有细微的汗意。她抬头,有些不好意思:“劲儿还是没掌握好,有些地方重了,有些地方又太飘……跟苏大家您比差远了。” 她说的是大实话,她只觉得控制力道很费神,远不如苏大家举重若轻。
然而,暖阁内却是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刚才那一幕震住了。不是预想中的噪音,也不是什么高雅乐曲,而是一种……极其纯粹、由绝对的力量控制力催生出来的、带着独特质感的“音”。它不华丽,却有种直击人心的实感。尤其最后那无意中流露的苍凉短句,仿佛让人窥见了一角塞外风沙。
柳侧妃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怎么会……这样?
苏大家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太子妃……果然天赋异禀。您虽未习指法,然劲力通透,控弦极稳,音出无虚,此乃无数琴人苦求而不得之基。更难得者,心无挂碍,音由心生,方才那几声,已得自然之意趣。” 她竟起身,向林小小微微一礼,“今日能与太子妃论琴,是苏某之幸。”
一位当世琴道大家,竟对初试琴弦、毫无章法的太子妃行半礼,并称之为“幸”!
皇后眼中光彩连连,抚掌轻叹:“好!太子妃今日,倒让本宫见识了不一样的琴艺。赏!”
这一声“赏”,彻底为这场试琴定了性。
不是笑话,是佳话!
林小小被夸得有点懵,赶紧站起来回礼:“苏大家您太客气了,我就是瞎碰的……皇后娘娘,这赏我就不要了吧?怪不好意思的……” 她是真觉得没干啥。
皇后笑道:“该赏便赏。不过,本宫瞧你弹得投入,可是真对琴有些兴趣了?”
林小小挠挠头,诚实地说:“回母后,觉得挺有意思的,就是太难了,比练武累脑子。劲儿得时时刻刻提着,稍微一松就走样。” 她这评价,再次让几位夫人忍俊不禁,却再无半分轻视。
暖阁内的气氛彻底变了。看着林小小的目光,好奇探究居多,甚至隐隐带上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于这种“纯粹力量掌控之美”的欣赏。
聚会就在这出人意料的高潮中散去。皇后照例留了林小小,眼中满意之色更浓。
“今日感觉如何?”皇后问,摒退了左右。
“回母后,挺有意思的。”林小小老实回答,“就是有点费脑子。”她指的是努力理解劲的走向。
皇后看着她清澈见底、毫无阴霾的眼睛,忽然问:“若有人用方才琴音那般曲折婉转的方式与你说话,你可能听懂?”
林小小想了想,摇头:“恐怕听不懂。我阿娘说我像头犟驴,不懂这些。”她顿了顿,又补充,“不过要是有人想用这种弯弯绕绕的法子害我,我可能听不出来。但谁想动手,我肯定能看出来。”
皇后静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似有感慨:“这样……也好。在这宫里,有时候不懂反而没什么烦恼。”她摆摆手,“去吧。璟儿大约后日便回,东宫诸事,你再多费两日心。”
“是,儿臣告退。”
林小小走出暖阁,被秋日凉风一吹,才觉得脸上有点热。刚才太专注,现在回想,好像确实……有点好玩?尤其是最后无意中弄出的那个调子,让她想起边关的落日和长河。
她一边走,一边不自觉地活动着手指,指尖还残留着触碰琴弦的细微触感,脑子里琢磨着苏大家说的“劲力通透”和“自然之意”,好像跟阿爹说的“武艺练到极处,一草一木皆可为兵”有点异曲同工?
刚走到一处僻静的穿堂,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个小宫女,神色仓皇,差点与她撞个满怀。
“太子妃恕罪!”小宫女扑通跪下,手里一个靛蓝色的旧锦囊掉在地上,袋口松开,滚出几颗莹润的珍珠和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深色木牌。
林小小的目光第一时间被那块木牌吸引。那不是宫中之物。木料是常见的硬杂木,边缘磨损得光滑,表面没有任何纹饰,但那种经年摩挲留下的质感,以及木牌一角一个极不显眼的、像是被什么利器磕过的小缺口,让她心头微微一动。
“起来说话。”林小小示意春桃捡起东西,然后问那小宫女,“你是哪个宫里的?慌什么?”
小宫女是柳侧妃院里负责书房外围洒扫的三等丫鬟,名叫杏儿,此刻吓得脸色发白,语无伦次:“奴、奴婢杏儿……这、这锦囊是奴婢方才在侧妃娘娘书房外廊下的石缝里捡的……奴婢不敢私藏,想送回,又、又怕说不清楚,反惹祸事……正不知如何是好,冲撞了太子妃,奴婢该死!”
在柳侧妃书房外捡的?林小小接过春桃递来的锦囊和木牌。锦囊是普通男子用的样式,半旧不新。珍珠品相中等。而那块木牌……
她捏在手里,指腹抚过那个小缺口,触感异常熟悉。她几乎可以肯定,这是军中低级士卒或杂役常用的一种身份或记事木牌,因其廉价耐用,在边军辅兵中流传甚广。阿爹军营里就有不少。
柳侧妃的书房外,怎么会出现这个?
“此事我会处置。”林小小将锦囊和木牌收起,对杏儿道,“你且回去,今日之事,对谁都不要提起,就当没捡过这东西。若有人问起你是否见过我,便说我不曾单独与你说过话,明白吗?”
杏儿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奴婢明白!谢太子妃大恩!”
打发走杏儿,林小小的脸色沉静下来。她把玩着那块木牌,对春桃低声道:“回去后,立刻悄悄去请凌统领来见我。”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琴弦的微颤,但此刻,她心中那根弦,却因这块意外出现的陈旧木牌,悄然绷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