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22:12:09

冷风如刀,卷着枯草和雪沫子,在这个没有太阳的午后呜咽作响。

那八具金兵的尸体已经被扒得只剩下兜裆布,赤条条地扔在泥水里。之前还不可一世的“大金勇士”,此刻也不过是一堆正在迅速变硬的烂肉。

“都愣着干什么?穿上!”

李业的声音在寒风中响起,比这鬼天气还要冷上几分。

他手里提着那件从完颜拔身上扒下来的厚实羊皮裘,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身上套。皮裘上还沾着完颜拔的脑浆和血迹,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但李业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在他身后,二十几个刚刚死里逃生的宋兵和百姓,正瑟瑟发抖地看着地上的血衣。

大宋讲究礼义廉耻,讲究死者为大。扒死人衣服,穿死人衣裳,在他们的观念里,这是晦气,是下作。

“嫌脏?”

李业系好皮裘的带子,捡起那把还在滴血的鬼头刀,转过身,眼神如刀锋般刮过众人的脸。

“半个时辰后,这片野地的温度会降到滴水成冰。没有这身皮,你们都会冻成冰棍,被野狗啃得连渣都不剩。”

“到时候,你们那是干净了,可命也没了。”

“记住我说的第一条规矩:尊严,那是活人才配谈的东西。死人,只是一块肉。”

说完,李业不再理会他们,自顾自地蹲下身,开始搜刮尸体上的其他物件:火折子、干粮袋、甚至连靴子都没放过。

这一幕极具冲击力。

那个之前被李业救下的断耳胡人耶律破军,是第二个动的。

他一声不吭,捡起一件带血的皮袄套在身上,又从尸体脚上硬生生扒下一双牛皮军靴,也不管合不合脚,直接往自己满是冻疮的脚上套。

“他说的对。”

耶律破军一边系靴带,一边阴冷地说道:“当年辽国灭亡时,我见过太多讲究体面的贵族,最后都被冻死在逃亡的路上,尸体被狼掏空了内脏。反倒是我们这些像狗一样抢食的,活了下来。”

悍匪赵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搓着手冲上去:“嘿嘿,有的穿就不错了,老子在牢里冻了三个月,现在给我披张狗皮我都乐意!”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宋兵和百姓终于崩溃了心防。

求生欲战胜了所谓的廉耻。

一群人疯了一样冲上去,甚至为了抢一件完好的皮袍差点打起来。

几分钟后,这支原本衣衫褴褛、在这冰天雪地里注定要冻死的“乞丐军”,摇身一变,成了一支穿着金兵号衣、手持弯刀长矛的怪异队伍。

虽然衣服上满是血污和破洞,但至少,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消散了不少。

李业清点了一下装备。

三张角弓,四壶箭,八把弯刀,三杆长枪,还有两匹没受惊跑掉的战马。

至于干粮,只有金兵怀里揣着的几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干肉和奶酪。

太少了。

这点东西,维持不了这二十几个人两天的消耗。而且,这里离汴京太近,血腥味很快就会引来大规模的金军游骑。

“头儿,接下来去哪?”

赵四不知不觉间已经改了口,凑到李业身边,眼神里透着股子讨好和敬畏。刚才李业杀人时的那种狠辣,让他这个杀人越货的悍匪都觉得后背发凉。

李业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刚受过刑的死囚。他勒住缰绳,目光投向西北方。

“汴京城破在即,往南走是死路,金人的大军正把那里围得像铁桶一样。往东是平原,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也是死。”

“我们往西,进山。”

“进太行?”一名年长的宋兵惊呼,“那可是几百里山路,而且听说那边乱得很,到处都是溃兵和土匪……”

李业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乱才好。”

“水浑了,才好摸鱼。秩序井然的地方,那是给羊待的。乱世,才是狼的猎场。”

……

天色渐暗,风雪越发大了。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荒野上。为了掩盖行踪,李业命令所有人踩着前人的脚印走,最后由耶律破军负责扫尾,掩盖痕迹。

饥饿和疲惫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着每个人的喉咙。

“有光。”

一直走在最前面的李业突然勒马,抬手示警。

所有人立刻像受惊的鹌鹑一样趴在雪窝里,大气都不敢出。

顺着李业的视线望去,在前方两里外的一处山坳里,隐约可见几点昏黄的火光。那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来一股肉香味。

咕噜。

不知是谁的肚子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抗议。在这寂静的雪夜里,听得格外真切。

众人的眼睛瞬间绿了。

那不是贪婪,那是生物濒死时对能量最原始的渴望。

“是金兵吗?”耶律破军压低声音,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李业眯着眼观察了片刻,摇了摇头:“不是金兵。金兵扎营讲究,即便是在野外也会设暗哨和拒马。这帮人太散漫了,而且……”

他抽了抽鼻子。

“风里没有那股子羊膻味。”

不是金兵,那就是自己人?

趴在雪地里的几个百姓脸上露出了喜色:“是官军!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那个之前质疑过李业的年长宋兵更是激动得想站起来:“那是禁军的旗号!我认得!咱们过去投奔,肯定能有口热饭吃!”

“找死!”

李业手中的马鞭猛地挥下,狠狠抽在那人的肩膀上,将他刚抬起的身体重新抽回雪地里。

“啊!”那人痛呼一声,刚想怒骂,却对上了李业那双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你这双招子如果是瞎的,我可以帮你剜出来。”

李业收回鞭子,声音低沉而森寒:“汴京被围,各路勤王大军要么被打散,要么被吓破了胆。这时候出现在这种荒郊野岭的‘官军’,比金兵更可怕。”

“为什么?”赵四下意识问道。

“因为金兵还要留着百姓当奴隶干活。而溃兵……”李业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他们没了军纪,没了补给,手里又有刀。在他们眼里,百姓不是人,是行走的干粮和两脚羊。”

“在这乱世,最坏的往往不是侵略者,而是失去了约束的自己人。”

众人闻言,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赵四,耶律破军,跟我去摸底。其他人原地待命,谁敢发出半点声音,老子先宰了他。”

李业翻身下马,将鬼头刀别在腰后,整个人如同一只黑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夜色里。

……

山神庙内,火光摇曳。

原本庄严肃穆的神像早已缺胳膊少腿,布满了蛛网。供桌被劈了当柴烧,大殿中央生着几堆旺火。

正如李业所料,这里确实是一群宋军。

大约五十多人,穿着大宋禁军的号衣,但此时一个个歪戴着头盔,满脸横肉,正在大口喝酒吃肉。

而在大殿的角落里,缩着十几个衣衫不整的年轻女子,隐约传来低低的啜泣声。角落的地上,还躺着几具百姓打扮的男尸,血迹未干。

“都统大人,这帮泥腿子藏得还挺深,那地窖里居然藏了这么多好酒!”

一个满脸麻子的亲兵提着一坛酒,谄媚地给坐在主位上的一个胖大军官倒酒。

那胖军官名叫王德发,是汴京城防营的一个都统。金兵围城前夕,他带着手底下的亲信假借出城巡逻的名义,其实是当了逃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