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乡下回城后,我在顾建国的二八大杠车筐里,看到一盒包装精致的雪花膏。
我默不作声地帮他盖好,没闹也没问。
顾建国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低声解释道:
“这是托人从海市带回来的,你那瓶快用完了,这瓶留着过年涂。”
我低头看着自己满是冻疮、粗糙如树皮的手,轻声应了。
他骑着车带我穿过窄窄的弄堂,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温柔:
“等开春领了布票,我给你做身新衣裳,咱们回老家把儿子接回来。”
眼泪到底没忍住,砸在了他厚重的军大衣上。
我儿子上个月发高烧,乡里医院没救回来,他根本不在意。
......
顾建国把二八大杠停在国营厂大院门口,脚刹踩得吱嘎响。
恰好,孙芝香穿着一身笔挺的列宁装从门洞里走出来。
她眼尖,目光一下子就黏在了车筐里那盒雪花膏上。
“呀!建国哥,这是海市来的新货吧?友谊牌的铁盒呢!”
孙芝香惊呼一声,声音又脆又甜。
顾建国下意识地把大手覆在雪花膏上,像是要遮掩什么。
眼神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孙芝香那张白嫩得能掐出水的脸。
孙芝香凑近了些,手背似有若无地蹭过顾建国的袖口,撒娇道:
“最近风大,我的脸都被吹皴了,正愁买不到好的擦脸油呢。”
顾建国尴尬地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乞求。
我平静地把雪花膏拿出来,递给孙芝香。
“既然芝香妹妹需要,就拿去吧。”
顾建国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堆起笑,夸我:
“红云就是懂事,大度。”
转头就把雪花膏塞进孙芝香手里,语气瞬间变得殷勤:
“快拿着,别真把脸冻坏了,女孩子的脸可是门面。”
孙芝香捏着雪花膏,嘴上却甜腻腻地说:
“谢谢红云姐,建国哥你真好。”
看着那一男一女在大门口嘘寒问暖,我搓了搓满是冻疮的手背。
有点痒,又有点疼。
回到家,顾建国哼着歌在厨房忙活。
没一会儿,他从柜子深处翻出一条旧围巾递给我。
“红云,那盒雪花膏给了香香,这围巾给你,算是补偿。”
我接过围巾,鼻尖窜入一股甜腻的栀子花香皂味。
这是孙芝香惯用的味道。
围巾边缘还有磨损的痕迹,显然是别人不要的旧款。
我拿着围巾,想起儿子下葬那天。
我跑遍了全村,连一块裹尸的完整白布都找不到。
最后只能把自己那件破棉袄拆了,裹在他小小的、冰凉的身上。
厨房里传来鸡蛋羹的香味,打断了我的回忆。
顾建国端着一碗金黄嫩滑的鸡蛋羹出来,上面还淋了香油和葱花。
“香香身体弱,容易头晕,我给她炖个鸡蛋羹补补。”
我看着那碗颤巍巍的鸡蛋羹。
儿子临死前,烧得迷迷糊糊,抓着我的手说:
“妈,我想吃爸爸做的鸡蛋羹。”
我给他喂了一口米汤,他就咽了气。
晚上顾建国兴致很高。
熄了灯,手不老实地往我衣服里探。
掌心触碰到我手背上干裂翘起的死皮后,动作猛地一顿,嫌弃地缩了回去。
“你这手,真该好好养养了,剌得慌。”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梦里,他模模糊糊地喊着:“香香,别闹......”
我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彻夜未眠。
手里死死捏着那张皱巴巴的死亡证明,边缘锋利,割破了掌心。
血渗出来,并不疼。
因为心已经死透了。
2
天蒙蒙亮,顾建国就起来收拾自己。
他对着镜子抹了头油,又把那件蓝色的工装烫得平平整整。
发了工资,他破天荒地分了一半塞给我。
“红云,这些钱你拿着,去买点哈喇油摸摸手,我去百货大楼买点布料,你就呆家吧,今天温度低。”
他一边系扣子,一边语气温和地叮嘱。
“说好了周末陪你回乡下给儿子过生日,咱们得给儿子做身新衣服,总得体体面面的。”
我接过那些毛票,手指微微颤抖。
我看着他,嗓音沙哑地问:“建国,你真的记得儿子的生日吗?”
顾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皱眉,有些不耐烦。
“你看你,又提这些干什么?我每天在厂里累死累活,不就是为了你们娘俩?”
他推开门,骑上二八大杠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拿着钱去了百货大楼。
柜台前,顾建国挤在人群里,跟售货员比划着什么。
“大姐,我就要那块的确良的碎花布,带粉色小花的那个!”
售货员有些不耐烦:“那个要两张布票,你带够了吗?”
顾建国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票:“够!够!早就攒好了!”
那是孙芝香念叨了好久的颜色,说是做成衬衫,配她的列宁装最好看。
顾建国捧着那块布,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还用手拍了拍。
晚上回到家,顾建国两手空空。
他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长吁短叹。
“红云啊,有个事儿得跟你说。”
我正在缝补一件旧衣服,头也没抬。
“今儿工友老赵家里出了急事,孩子病了急需钱,我就把剩下的工资借给他应急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回乡下的路费......怕是不够了,咱们再缓缓?”
我手里的针猛地扎进指腹,冒出一颗血珠。
“那布票呢?钱借了,布票总还在吧?我先给儿子把衣服做出来。”
顾建国眼神闪烁,不敢看我:
“票......票也不小心弄丢了。哎呀,你别斤斤计较这个,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补上!”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
孙芝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碎花衬衫,粉色的小花衬得她面若桃花。
“建国哥,红云姐!你们看我这新衣服好看不?”
她在屋中间转了个圈,裙摆飞扬。
顾建国眼神瞬间直了,直勾勾地盯着她,喉结滚了一下。
“好看,真好看!这颜色显白,跟画报里的人似的。”
孙芝香得意地抚了抚衣领,漫不经心地说:
“这是我远房亲戚特意送来的料子,海市现在最流行的呢。”
我从兜里掏出早晨他给我的那一半工资,轻轻放在桌上。
“这钱我不花了,留着过年给儿子买点纸头衣服。”
顾建国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周红云!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呸呸呸,快过年了,你咒孩子死?”
他腾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你是不是在乡下待疯了?我看你是见不得香香穿新衣服,存心找晦气!”
“哎呀,红云姐,你也太那个了。虽然乡下日子苦,容易让人心里阴暗,但也不能这么说自己孩子呀。”
“就是!你看看香香多懂事,再看看你,整天阴着个脸,像谁欠你似的!”
我看着这对男女一唱一和,心里那株恨意的野草,在疯狂生长。
我没有反驳,只是把那钱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