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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顾建国就起来收拾自己。
他对着镜子抹了头油,又把那件蓝色的工装烫得平平整整。
发了工资,他破天荒地分了一半塞给我。
“红云,这些钱你拿着,去买点哈喇油摸摸手,我去百货大楼买点布料,你就呆家吧,今天温度低。”
他一边系扣子,一边语气温和地叮嘱。
“说好了周末陪你回乡下给儿子过生日,咱们得给儿子做身新衣服,总得体体面面的。”
我接过那些毛票,手指微微颤抖。
我看着他,嗓音沙哑地问:“建国,你真的记得儿子的生日吗?”
顾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皱眉,有些不耐烦。
“你看你,又提这些干什么?我每天在厂里累死累活,不就是为了你们娘俩?”
他推开门,骑上二八大杠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拿着钱去了百货大楼。
柜台前,顾建国挤在人群里,跟售货员比划着什么。
“大姐,我就要那块的确良的碎花布,带粉色小花的那个!”
售货员有些不耐烦:“那个要两张布票,你带够了吗?”
顾建国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票:“够!够!早就攒好了!”
那是孙芝香念叨了好久的颜色,说是做成衬衫,配她的列宁装最好看。
顾建国捧着那块布,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还用手拍了拍。
晚上回到家,顾建国两手空空。
他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长吁短叹。
“红云啊,有个事儿得跟你说。”
我正在缝补一件旧衣服,头也没抬。
“今儿工友老赵家里出了急事,孩子病了急需钱,我就把剩下的工资借给他应急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回乡下的路费......怕是不够了,咱们再缓缓?”
我手里的针猛地扎进指腹,冒出一颗血珠。
“那布票呢?钱借了,布票总还在吧?我先给儿子把衣服做出来。”
顾建国眼神闪烁,不敢看我:
“票......票也不小心弄丢了。哎呀,你别斤斤计较这个,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补上!”
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
孙芝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碎花衬衫,粉色的小花衬得她面若桃花。
“建国哥,红云姐!你们看我这新衣服好看不?”
她在屋中间转了个圈,裙摆飞扬。
顾建国眼神瞬间直了,直勾勾地盯着她,喉结滚了一下。
“好看,真好看!这颜色显白,跟画报里的人似的。”
孙芝香得意地抚了抚衣领,漫不经心地说:
“这是我远房亲戚特意送来的料子,海市现在最流行的呢。”
我从兜里掏出早晨他给我的那一半工资,轻轻放在桌上。
“这钱我不花了,留着过年给儿子买点纸头衣服。”
顾建国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周红云!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呸呸呸,快过年了,你咒孩子死?”
他腾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你是不是在乡下待疯了?我看你是见不得香香穿新衣服,存心找晦气!”
“哎呀,红云姐,你也太那个了。虽然乡下日子苦,容易让人心里阴暗,但也不能这么说自己孩子呀。”
“就是!你看看香香多懂事,再看看你,整天阴着个脸,像谁欠你似的!”
我看着这对男女一唱一和,心里那株恨意的野草,在疯狂生长。
我没有反驳,只是把那钱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