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1-22 22:53:51

下午,秦珩瑀开完会,正从会议室出来,恰好遇上开完庭回来的顾衍衡和陆可。三人便在电梯口碰上了。

陆可抱着一摞卷宗,忍不住吐槽起今天遇到的当事人,还惟妙惟肖地学起对方的语气:

“法官!我申请您回避!”

“理由?”

“您和被告的妈都姓顾!我怀疑你们有亲属关系!”

秦珩瑀被她夸张的模仿逗得轻轻笑出了声:“我没记错的话,今天这案子是离婚纠纷吧?”

顾衍衡抿着唇,点了点头。

陆可接着说:“好在被告没一口咬定,原告要离婚是因为被咱们顾法官帅晕了头!”

电梯里响起一阵会意的低笑。

出了电梯,顾衍衡问秦珩瑀:“一会儿还要去大厅看看吗?”

秦珩瑀:“临下班前再去转一圈。您有事安排?”

顾衍衡:“有几个案子的裁定比较急。”

秦珩瑀:“好的,我这就开始写。”

顾衍衡看着她,心里有些许微妙——刚才听陆可讲段子时,她分明露出过少见的笑意,转眼又恢复了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回到办公室,秦珩瑀先看了眼座机,确认没有未接来电,才想起开会时手机静音了。点开屏幕,几条来自窗口同事的消息跳了出来:

“珩瑀!那天那个精神病又来了!”

“一直在窗口破口大骂……”

她皱了皱眉,拿起电话拨给法警队:“杨队,大厅有人闹事,麻烦带人来看一下。”

顾衍衡抬起头:“要下去?”

秦珩瑀:“我通知法警了。有个精神病人来闹事。”

听她用“精神病人”这个词,顾衍衡神色间掠过一丝不赞同。

秦珩瑀立刻补充道:“他有证,精神二级残疾。”

顾衍衡:“没有监护人吗?”

秦珩瑀:“如果有,或许就不会这样闹了。”

她不再多言,翻开卷宗开始起草裁定。十分钟后,法警队发来消息:“放心,已经劝走了。”

秦珩瑀回了句“谢谢”,便继续专注手头的工作。两个多小时后,几份裁定初稿已打印出来。

顾衍衡有些意外:“写完了?”

秦珩瑀:“您先看看,有不合适的地方我再改。”

顾衍衡看了眼电脑上的时间。秦珩瑀站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这时,座机又响了。接起来,是窗口同事带着哭腔的声音:“珩瑀,那个精神病又回来了……法警在,可他不肯走,非要讨个说法……”

秦珩瑀:“我这就下来。”

她挂断电话:“顾法官,我先下去处理一下,您慢慢看稿。”

没等回应,她便匆匆离开了办公室。

顾衍衡拿起她起草的裁定,细细读来,心中暗自惊叹——条理清晰,法理透彻,用语精准。他当年第一次给法官写文书时,绝没有这般水准。

他像是伯乐识得了千里马,眼底浮现出欣赏之色。

陆可从外面回来,见顾衍衡面带笑意,好奇道:“顾哥,看什么呢这么高兴?”

顾衍衡:“陆陆,你真得向珩瑀多学着点。”

陆可:“珩瑀?我听说她正在楼下,耐着性子跟一个当事人反复解释呢。”

顾衍衡:“嗯,大厅有人闹事。”

陆可感叹:“珩瑀真能忍啊,换我早就开骂了。”

下班铃响过二十分钟,秦珩瑀还没回来。顾衍衡拨了她的手机,响了许久,无人接听。

他起身来到一楼大厅。只见那名当事人在法警的拦阻下,正冲着秦珩瑀大吼:“我没病!我没有法院认定的限制行为能力!”

秦珩瑀一遍遍解释:“可您提交的材料里,确实有一张精神二级残疾证。”

对方根本听不进去,说不过便开始辱骂:“我告诉你!你为难我没用!小心我弄死你!”

秦珩瑀脸上依旧维持着职业的镇定,对法警说:“该解释的我已经解释清楚了。”

最终,法警请示上级后,将这名看似正常却情绪激烈的当事人请离了现场。

看着那人离开,秦珩瑀像是骤然被抽走了力气,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顾衍衡走到她身边:“没事吧?”

秦珩瑀缓缓转过头,目光掠过他,望向身后空荡荡的大厅——除了顾衍衡,再没有别人。

她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苦笑,无力地摇了摇头。

顾衍衡拉了把椅子坐下:“你处理得很好。”

秦珩瑀没有应声。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从高翔办公室失魂落魄走出来时,周围同事那些漠然、甚至带着窥探的眼神。接着,又从韩璟辰的办公室出来,同样是一片冰冷的沉默。一天之内,她尝尽了人情冷暖。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她宁愿守在窗口,也不愿坐在办公室给法官当助理。她太害怕了,害怕再次陷入那种无人伸手的孤立无援。

可今天,她还是尝到了这种滋味——她在前面抵挡着无理的谩骂与威胁,一回头,身后竟空无一人。陆可那句玩笑般的“副庭长”,此刻听来更像一个将她推向孤独前线的虚名。

此刻的秦珩瑀,喉间涌起诉说的冲动,却又被自己按捺下去。她不能因为一时的脆弱,就轻易去依靠谁。

尤其是……眼前这个人是顾衍衡。

大厅安静得能听见电脑机箱低沉的运转声。这时,物业的工程师傅推门进来。

“还要加班吗?”

顾衍衡:“不加了。”

“那这边准备断电了。”

顾衍衡:“好,我们这就走。”

他转过身,目光落回秦珩瑀身上。她还坐在那里,方才情绪的余波未散——脸颊透出淡红,唇无意识地微微抿着,眼圈隐约泛红,几缕碎发从盘发中滑落,垂在耳畔。那模样少见地褪去了平日里的冷硬,露出一点柔软的、属于“秦珩瑀”而非“秦助理”的痕迹。

“走吧,”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你写的裁定,还有几处要再斟酌。”

秦珩瑀像是被这句话唤回了神智。她站起身,利落地整理了一下制服衣襟,方才那片刻的颓然与脆弱瞬间消散无踪,背脊重新挺得笔直。

这是她骨子里的习惯——无论何时,绝不轻易示弱。

高跟鞋叩击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在空无一人的法院长廊里,发出清晰而孤寂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