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归迟疑一瞬,想起谢止澜说的话。
“我不会让你出府的,你且安心就是。”
不出府,那便是等谢止澜娶妻后,让她做妾吗?
做妾都是好的,好歹有个名分。
但更有可能是,让子归继续做通房,伺候谢止澜,还要侍奉新夫人。
子归想想便心口发闷。
那样可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这事我还没和二爷提呢,想来…二爷应该会同意的。”
看来子归得想个万全之策,才能从这国公府全身而退。
玉珠嗔怪地瞪她,“子归,我舍不得你。”
但想到二爷那双宛若冰雪的眼眸,玉珠又实在不忍子归受苦。
“要是…要是你实在难捱,那还是出府吧。”
“只是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你。”
玉珠煞有介事地擦鼻子,仿佛子归真的就要走了一般。
子归夹着嗓子逗她,“哎哟哎哟,还早着呢,你可别掉金豆子。”
国公府规矩繁琐,谢止澜又是下一任家主,他的婚事必定隆重,少说也得筹备半年。
子归一时半会儿都走不了呢。
玉珠认真起来,不服气道:“你!你最爱掉金豆子!咱们幼时属你最爱哭!”
子归笑她,“说完我了,还没说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玉珠眼神飘向一边,面上喜忧参半,“左不过在这府里配个小厮。”
“比不得檀香姐姐,她是管家的女儿,便是配个举子,也是当得起的。”
子归心下黯然,她们这些被父母卖掉的丫头,身如浮萍,若能扎下根,已算是足够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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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宴特意选在二爷休沐这日,看得出来大夫人极为重视。
凡是可用的人手,都被叫去,生怕慢怠宾客。
子归无所事事,在屋里闲着也是闲着,便过来帮衬檀香。
檀香性子圆滑世故,做事也妥帖,在府里人缘极好。
檀香比子归大两岁,这些年没少照拂子归,许多事都是手把手教她。
子归从最初唯唯诺诺的小丫头,到现在已经能游刃有余地安排事物,都要归功于檀香的不吝赐教。
宴席上的茶水由子归负责,算是个轻省活儿。
指派好后,子归出来晒日头。
春日里暖洋洋的,园里子一簇簇樱花开得正盛。
子归出神间,听得两个小丫头在说悄悄话。
“不是说子归要被送走吗?怎么今日又见到她了?”
“谁知道她用什么办法留下来的,再怎么死皮赖脸,也不可能抬姨娘的,一个通房而已,能比我们高到哪儿去!”
“我看也是,不过子归真是出落得愈发水灵了呢,那脸蛋细嫩得,好似能掐出水来,怨不得她能做二爷的通房,我见了她就移不开眼。”
“她也就靠那副皮囊,二爷才多看她几眼,这不二爷都要娶妻了,我看呐,迟早把她给赶出去。”
“你也别这么说,国公爷不也留下了从前的通房,这都没准儿的。”
“嘘!这事可不能乱说!大夫人最忌讳这事!要依我看,子归配不上二爷!就算二爷喜欢,大夫人也不会留下她的!”
配不上。
这句话像一根不起眼的小刺,不经意地扎进子归心头,也不疼,但就是没法忽视。
子归才不会默默走掉呢,她冷不丁开口,“嚼舌根呢?”
那两个小丫头吓得张开双手,失声尖叫。
子归的嗓音很有特色,用老太太的话来说就是,跟糯米团子似的,又甜又黏牙,一听便知是她。
这俩小丫头刚过及笄,缩着脑袋回身,半点不敢看她,“子归姐姐…”
子归也不是没嚼过舌根,她们这些小丫头,整日除了干活,也就说说闲话来得有意思。
但有一次,子归和玉珠说闲话叫老太太听见,每人被打了十下手板。
夜里都是哭着睡的。
老太太最不喜丫头们说闲话。
子归狐假虎威,“甭管背后编排的是谁,老太太规定,凡是说闲话的,一律赶出府,看我不回了老太太去。”
那俩丫头撇嘴就哭,完全不经吓。
“子归姐姐,我们错了,求你不要告诉老太太。”
子归挑挑眉,“真的知错了?”
“真的真的。”那俩丫头异口同声地道歉,“子归姐姐,对不起,我们不该那样说你,以后再也不会了。”
“求你了,子归姐姐,我们不想出府。”
这还差不多!
子归摆摆手,“再叫我逮住,定不轻饶!去干活吧!”
那俩丫头忙不迭夹着尾巴跑了。
子归皱着鼻子,叉腰哼了一声。
檀香刚好目睹了全程,她笑着走过来。
“小子归,我教你,下次再遇见这事,你就揪着她们耳朵,把她们狠狠骂一顿!”
子归抬手揉揉自己耳朵,“可是檀香姐姐,我也喜欢背后嚼舌根,这可怎么办?”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都笑得合不拢嘴。
檀香忍不住手指戳她脸颊,“走吧,我这就带你去嚼舌根。”
子归欣喜地挽住檀香,“姐姐有什么新鲜事儿讲给我听?”
檀香故意卖关子,“不是听,是看。”
原来今日来国公府赴宴的,不只有京中贵女,还有权贵公子,府里几个姑娘也都到了适婚年龄,该挑拣贵婿了。
但檀香领子归看的,却是一群寒门士子,想来是国公爷的学生们。
他们凑一起吟诗品茗,尽显高洁之姿。
“你看那个怎么样?”檀香面颊飘红,指了指青衫子那个。
看来檀香这是要给自己挑夫婿。
子归透过嫩绿的树丛掩映,勉强能瞧个大概。
她摇头,“丑!”
檀香挪不开眼,“哪里丑?”
子归:“跟细柳条似的。”
檀香啧了一声,“这叫书卷气,书读多了才有,叫什么腹有诗书气自华!”
子归鄙夷,谢止澜也读了很多书,但身姿挺拔,就像参天大树,才不是一副风吹就倒的模样。
子归诚恳道:“大概他吃不饱饭,所以只能啃书。”
檀香不死心,又指了指旁边的紫衫子,“那这个呢?”
“瞧什么呢?”
檀香和子归双双惊叫出声,而后默契地捂住嘴。
是二爷!
怎么神出鬼没的!
檀香拍拍胸脯,笑着打趣,“二爷,您可真吓人!”
子归也是惊出一身冷汗,从脊背窜出一股寒意,瞬间笼罩周身。
虽说谢止澜面上瞧着还是那副温润模样,比早晨子归帮他系腰带时还要亲和几分。
但他垂眸眨眼间,那一闪而过的森冷,还是被子归捕捉到。
怎么了这是?
难不成宴席上…没有二爷中意的姑娘?
这可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