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暖洋洋的,带着栀子花的香气。
省城大学的校门口,到处都是抛向天空的学士帽,闪光灯和告别的拥抱。
未来,似乎和这天气一样,充满了滚烫的希望。
我叫林舟,也曾是这滚烫希望中的一员。
直到我摊开手里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分配通知书,那股希望,就像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凉透了。
【江东省,青岚县,黑石镇人民政府】
黑石镇。
这三个字像三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在我的心口上。
青岚县最偏、最远、最穷的乡镇,一个连本地出租车司机都要加钱才肯去的地方。一个在我们大学招聘鄙视链里,连备胎都算不上的存在。
我,林舟,省城大学政法系连续四年的特等奖学金获得者,学生会副主席,毕业论文被评为“优秀”的顶尖学子……
最后就落得这么个下场?
我的手捏紧了那张薄薄的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纸张的褶皱里,似乎还印着半个月前,那个叫王超的二代轻蔑的嘴脸。
那是在学校最后一场大型招聘会上。
王超,省城一个副区长的儿子,仗着家里的关系,在招聘会上颐指气使。他看中了一个来应聘的漂亮学妹,非要人家当场加微信,晚上“单独聊聊”。
学妹吓得脸都白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作为学生干部的我。
我没多想,走上前,挡在了学妹面前。
“王少,招聘会有规定,不能骚扰应聘者。”
王超眯着眼看我,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蚁。
“林舟是吧?学生会副主席?挺牛啊。”他拍了拍我的脸,力道不重,侮辱性极强,“我爸跟你们学校的李书记是老同学,你猜猜,你那优秀的毕业分配,最后会落到哪儿?”
我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的手。
“那就不劳王少操心了。”
现在看来,我还是太天真了。
权力的游戏,远比我想象的更直接,更野蛮。
……
三天后,我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挤上了一辆开往青岚县的破旧大巴。
车里的空气,混杂着汗臭、烟味和发动机泄露出的劣质汽油味,熏得人阵阵作呕。
我身边的座位上,一个大哥脱了鞋,盘腿而坐,那双解放鞋里散发出的浓郁酸爽,直接给这浑浊的空气注入了灵魂。
我只能扭过头,假装看着窗外。
车子驶出省城,高楼大厦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田野和低矮的平房。
路,也越来越颠。
每过一个坑,整个车厢的人都会被齐齐地抛起来半尺高,然后重重地砸回座椅。我屁股下的座椅弹簧断了半截,像有个铁拳头,不知疲倦地顶着我的腰椎。
就这么颠了四个小时,车子终于晃晃悠悠地开进了青岚县城。
可这还不是终点。
我在车站花高价,才找到一个愿意去黑石镇的黑车司机。
“小伙子,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啥?听哥一句劝,那地方进去就出不来了。”司机是个话痨,一边开车一边摇头。
接下来的路,才让我真正理解了什么叫“穷乡僻壤”。
水泥路变成了土路,两边的树木也变得奇形怪状,光秃秃的,像是挣扎在贫瘠土地上的嶙..人。
又是一个小时的折磨,当我的五脏六腑都快被颠散架时,司机猛地一脚刹车。
“到了,前面就是镇政府。”
我付了钱,拖着发麻的双腿下车,抬头一看,心又凉了半截。
所谓的镇政府,就是一个破败的二层小楼,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大门口,“黑石镇人民政府”几个鎏金大字掉了俩,变成了“黑石 人民政府”,透着一股子黑色幽默。
院子里杂草丛生,角落里堆着废弃的桌椅,上面落满了鸟粪。
一个穿着保安服的大爷,正躺在传达室的摇椅上,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对我这个外来者视而不见。
我走到窗前,礼貌地敲了敲。
“大爷您好,我是新来报到的大学生,请问党政办公室在哪?”
大爷眼皮都没抬一下,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伸手指了指二楼。
“自己上去找。”
那声音,像是生了锈的铁门,从喉咙里费劲地挤出来。
我忍着气,走上吱吱作响的楼梯。
二楼的走廊昏暗而潮湿,墙上挂着几个蒙尘的相框,里面的先进个人笑得都很模糊。
我找到了挂着“党政办公室”牌子的房间,门虚掩着。
“报告。”
我喊了一声,里面毫无动静。
推开门,一股烟味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只有三张桌子,上面堆满了文件和茶杯,其中一个烟灰缸里,烟头堆得像座小山。
我就像个傻子一样,背着包,站在这间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
从早上八点出发,到现在下午三点,我滴水未进,只感觉一阵阵的眩晕。
我被晾在这了。
这就是我的报到第一天。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腿都麻了,走廊里才传来懒洋洋的脚步声。
一个四十多岁、头发稀疏、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打着哈欠走了进来。他看到我,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不值钱的货物。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大学生,林舟?”
我连忙挺直腰杆:“是的领导,我叫林舟,今天来报到。”
他“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自顾自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茶杯吹了吹,慢悠悠悠地呷了一口。
足足晾了我五分钟,他才慢悠悠地开口:“我叫吴得志,党政办主任。”
“吴主任好。”
“行了,手续我给你办。”他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里翻出一个本子,让我签了个字,然后把我的档案随手往柜子上一扔,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吴主任,请问我的宿舍在哪?”我小心翼翼地问。
吴得志抬起眼皮,故作惊讶地“哦”了一声。
“宿舍啊……你看,真不巧,镇里的单身宿舍都住满了,前两天刚来了个县领导的亲戚,最后一间也给他了。”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这是要把我往死里整。
看着我煞白的脸色,吴得志似乎很满意,他慢悠悠地站起来,指了指窗外院子的角落。
“不过嘛,办法也不是没有。”
他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那笑容里满是戏谑和轻蔑。
“看见那个杂物间没?以前是放扫帚拖把的,前两天刚腾出来。虽然小了点,漏了点风,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你就住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