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所谓的“门”,与其说是门,不如说是一块烂木板,松松垮垮地挂在门框上。
我伸手一推。
牙酸的“吱呀”一声,像是谁的骨头被折断了。
一股陈年老灰混合着霉菌的味道,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呛得我连退两步,喉咙里一阵火辣辣的。
这就是我的宿舍。
一个不到十平米的空间。
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上面糊着一张破报纸,风一吹,呼啦作响。
墙角,一张孤零零的铁架床,四条腿中的一条已经不翼而飞,被人用几块砖头歪歪扭扭地垫着。我伸手轻轻一碰,那床便发出一声垂死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床边,是一张三合板钉成的桌子,桌面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又晒干的,翘起了好几层皮,上面布满了陈年的茶渍和烫出来的烟疤。
这就是我的全部家当。
吴得志那张布满戏谑的胖脸,仿佛还浮现在眼前。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尘埃呛得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很好。
真的很好。
我没有骂娘,也没有摔门而去。因为我知道,那正是他们想看到的。一个被现实击垮、哭哭啼啼滚蛋的愣头青。
我偏不。
我放下那个半旧的帆布包,挽起袖子,从院子角落的水龙头下接了一盆冰冷的井水。
没有抹布,我就用自己带来的毛巾。
从墙壁到地面,从桌子到那张摇摇欲坠的床,我擦了整整三遍。
污水倒了一盆又一盆,直到毛巾不再变得漆黑,这间小小的杂物间才终于有了一点能下脚的样子。
我累得浑身湿透,瘫坐在唯一一把还算完整的凳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有点咸,有点涩。
休息了片刻,我打开帆布包,开始整理行李。
包不大,东西也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几本专业书,边角都起了毛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母亲坐在轮椅上,笑容慈祥的照片。
在包的最底层,我摸到了一个硬硬的方块。
我把它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吹掉上面的灰尘。
那是一本笔记本。
一本封面已经磨得发亮的牛皮笔记本。
这是父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却总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本笔记本,是他当年记工分、记农时的宝贝。
我上了大学后,这本笔记本就成了我的“秘密武器”。
四年里,我把它当成宝贝。凡是国家下发的重要文件,省里的重要会议精神,甚至是一些知名学者对基层治理的精辟见解,我都一字一句地抄录在上面。
政策原文、核心要点、个人解读、案例分析……
这薄薄的一本,记录了我对这个国家机器运转逻辑的全部思考。
它是我面对未来的底气,也是我此刻唯一的慰藉。
我摩挲着粗糙的封面,仿佛还能感受到父亲手掌的温度。那股熟悉的陈旧墨香,让我在这个冰冷的地方,找到了一丝温暖。
我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是父亲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下的几个字:多打粮食,少说空话。
我看着那几个朴素的字,眼眶有些发热。
我拿出包里唯一的钢笔,拧开笔帽,在父亲的字迹下面,郑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既来之,则安之。”
顿了顿,我一字一顿,继续写道,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
“黑石镇,是我林舟的起跑线!”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胸中那口从下车憋到现在的恶气,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涌遍四肢百骸。
你们可以轻视我,可以羞辱我,可以把我扔进泥潭。
但你们永远别想让我低头。
……
夜,深了。
黑石镇的夜,没有城市的霓虹,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偶尔几声犬吠。
我躺在那张随时可能散架的床上,身下的褥子散发着一股潮气。
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毫无睡意。
就在我辗转反侧之际,隔壁的宿舍楼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
粗俗的划拳声、摔杯子声、夹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像一把把尖刀,刺破了这宁静的夜。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老张你不行啊,喝!给老子喝!”
“妈的,明天让那个新来的大学生去扫厕所,哈哈哈……”
我皱了皱眉。
这声音听着,不像是外面的地痞流氓,倒像是……镇里的干部?
我翻了个身,试图用被子蒙住头,但那噪音却变本加厉,甚至还传来了麻将牌被洗得哗啦啦的响声。
我睡不着了。
胸口像堵了一团火。
我披上衣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走了出去。
夜风很凉,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隔壁宿舍楼二楼的一间屋子,灯火通明,窗户上人影晃动,喧闹声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我走到楼下,抬头望去。
窗户没关,里面的情景一览无余。
烟雾缭绕的房间里,四个男人光着膀子,围着一张桌子推杯换盏,桌上杯盘狼藉,地上扔满了烟头和啤酒瓶。其中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带着金链子的男人,我白天见过,是镇武装部的部长。
他们似乎也察觉到了楼下的动静。
一个留着板寸头,手臂上纹着一条过肩龙的男人,摇摇晃晃地走到窗边,低头朝下看。
他的目光,正好与我对上。
那是一双充满血丝、带着醉意的眼睛,眼神里满是轻蔑和不善。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冲我吐了口唾沫,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
“小子,你看什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