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我几乎没怎么睡。
隔壁的喧闹直到凌晨三点才渐渐平息,而我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样,一遍遍回放着那个纹身男轻蔑的眼神和他吐出的那口浓痰。
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
用冰冷的井水洗了把脸,那股刺骨的凉意让我瞬间清醒。
我换上了唯一一套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和西裤,皮鞋擦得锃亮。
不管环境多烂,精气神不能丢。这是我妈从小教我的。
七点半,我准时出现在党政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里依然空无一人。
我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走廊,像一棵笔直的白杨树。
八点整,镇政府大院的广播开始播放《东方红》。
八点十分,才陆陆续续有人打着哈欠,端着茶杯晃悠进来。
他们看到我,都只是瞥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和……嘲弄。
没人跟我打招呼。
我也没说话。
八点半,吴得志挺着他那标志性的啤酒肚,慢悠悠地踱了进来。他看到我,似乎有些意外我来得这么早。
“小林啊,挺积极嘛。”
他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径直走向他的“龙椅”。
“行了,都别愣着了,开个早会。”
吴得志清了清嗓子,那声音油腻得像是含了一口猪油。
“今天呢,主要就讲三件事。第一件事,关于咱们镇的作风纪律问题……”
他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满嘴都是从文件上抄下来的官话套话,空洞乏味,催人欲睡。
我站在角落,静静地听着。
而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有的在低头玩手机,有的在修剪指甲,还有一个甚至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吴得志对此视而不见,似乎早已习惯。
他讲了足足二十分钟的废话,终于呷了一口浓茶,润了润喉咙,进入了“正题”。
“第二件事,就是关于咱们办公室的人员分工问题。大家都知道,咱们办公室现在是人少事多,担子重啊。”
他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秒。
“所以呢,为了提高效率,咱们把工作重新分一分。”
来了。
我心中一凛,知道重头戏要开始了。
“小张,你年轻,腿脚利索,以后镇里对外联络、接待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被点到名的瘦高个青年立刻站了起来,一脸喜色:“谢谢主任,我一定好好干!”
我认识他,昨天他就是酗酒划拳的一员。听说他是县里某个局长的小舅子。
“老李,你笔杆子硬,以后咱们镇给县里报送的材料,就由你主笔,我给你把关。”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中年人推了推眼镜,矜持地点了点头。
“小孙,你是女同志,心细,以后办公室的财务、后勤,就归你管了。”
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女人,立刻抛了个媚眼过去:“主任,人家管钱可以,可不管力气活哦。”
吴得志哈哈一笑:“放心放心,重活累活哪能让咱们的美女干呢。”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
联络接待,这是最有油水的差事,可以公款吃喝,结交人脉。
写材料,这是最容易出政绩的活,写的好了,领导一眼就能看到。
管财务后勤,这更是个肥差,不说别的,光是采购办公用品,里面的门道就够吃了。
吴得志三言两语,就把所有的好处都分了出去。
分给了关系户,分给了自己人。
分完了,他才慢悠悠地把目光投向了我,那个被所有人刻意遗忘的角落。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吴得志故意拉长了声音,脸上挂着一副“为你着想”的虚伪笑容。
“最后嘛,就是咱们新来的大学生,林舟同志了。”
他顿了顿,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大学生嘛,学历高,素质高,思想觉悟也高!就应该到最艰苦、最需要我们的地方去锻炼锻炼。”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像是在给我的人生宣判。
“这样吧,咱们镇的信访接待工作,还有那堆了几十年的旧档案整理工作,这两个都是硬骨头,一直没人啃得下来。我看,就交给小林同志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信访接待!
整理档案!
这在任何一个单位,都是公认的两个“天坑”。
信访接待,面对的都是满腹怨气的刁民,说破嘴皮子没功劳,出了乱子全是锅。干得好是应该的,干不好,轻则挨骂,重则挨打。
整理旧档案,那就更别提了。那是在一堆发霉的故纸堆里浪费生命,几年都见不到天日,别说出政绩了,能不染上一身病就不错了。
把这两个“天坑”打包送给我一个新人,这已经不是穿小鞋了。
这是想直接把我活埋。
吴得志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挑衅,似乎在说:小子,要么忍,要么滚。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拍案而起,或者哭着求饶。
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有同情,但更多的是讥讽和快意。
我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抬起头,迎着吴得志的目光,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片平静。
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好的,吴主任。”
“我服从组织安排。”
我的平静,似乎让吴得志有些意外。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装。
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心中暗道:信访办那群老油子,档案室那堆积如山的垃圾,不出三天,就能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压垮。到时候,有你哭着来求我的时候。
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行了,就这样吧,散会!”
众人作鸟兽散。
那个叫小张的关系户路过我身边时,故意撞了我一下肩膀,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蔑地哼了一声。
“傻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