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23 02:41:36

信访办公室在一楼最偏僻的角落,紧挨着厕所。

我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隔壁厕所飘来的氨水味,差点把我熏个跟头。

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王,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正捧着个大茶缸看报纸,对我这个新来的同事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这就是我的新战场。

我刚把桌子擦干净,还没来得及坐下,门口就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叫骂声。

“王八蛋!都给老娘滚出来!”

那嗓门,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玻璃,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我抬头一看,一个身高将近一米七,体型壮硕得像座小山的农村妇女,正叉着腰站在信访办门口。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褂子,脸上的皮肤被晒得黝黑,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都写着“不好惹”三个大字。

老王头一听到这声音,头摇得像拨浪鼓,把报纸往脸上一盖,直接装死。

“王翠花又来了……小林,自求多福吧。”他从报纸后面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王翠花,黑石镇有名的“上访专业户”,据说因为她,已经有三个信访干部申请调离了。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王翠花已经像一阵旋风冲了进来,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声拍在我的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你!新来的?小白脸一个!老王头呢?让他滚出来见我!”

她一开口,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

我能闻到一股浓烈的大蒜味。

我没有躲,也没有生气。我从兜里掏出手帕,平静地擦了擦脸,然后站了起来。

我比她高半个头。

“大婶,我叫林舟,是新来的信访员。王干事今天身体不舒服,您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我的平静,似乎更激怒了她。

她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的鄙夷不加掩饰。

“跟你说?跟你这个毛都没长齐的乡巴佬说有什么用?你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样子,是城里来的吧?知道什么叫饿肚子吗?知道什么叫没钱看病吗?”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头几乎戳到我的鼻子上。

“你们这些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就知道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拿我们老百姓当猴耍!今天你们要是不给我个说法,老娘就住这不走了!”

面对这连珠炮似的辱骂,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没人愿意干这活了。

这根本不是沟通,这是在承受单方面的情绪宣泄。

但我没有退缩。

我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我知道,如果我也发火,那正中吴得志的下怀。他们巴不得我跟老百姓打起来,然后给我扣个“态度恶劣”的帽子。

我缓缓地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她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水,双手递了过去。

“大婶,您骂了这么久,口也干了,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我的动作,让王翠花愣住了。

她准备好的一肚子骂人的话,像是被这杯热水给烫了回去,卡在了喉咙里。

她没接水,但也没有再骂。

我把水杯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然后拉过一把椅子。

“大婶,您坐下慢慢说。您放心,今天您不说完,我绝不走。就算是天大的委屈,我也给您听着。”

我的语气很诚恳,不带一丝官腔。

王翠花狐疑地看了我半天,似乎在判断我是在演戏还是说真的。

最终,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没喝那杯水,但语气明显软化了一些。

“俺也不想来这吵吵。可你们不给俺活路啊!”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她的遭遇。

原来,她男人前几年在工地上摔断了腿,成了残疾,家里没了劳动力。她自己身体也不好,儿子还在上学,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按政策,她家完全符合农村低保的申请条件。

可是,她的低保申请,报上去快半年了,每次来问,都被民政办的人以“材料不齐”、“正在审核”为由给打了回来。

“俺都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了!村里盖章盖了,镇里签字签了,咋到了你们这就卡住了?是不是看俺们家没钱没关系,不给你们送礼,你们就不给办事?”

王翠花说着,眼圈红了。

一个能把男人当牲口使的悍妇,此刻也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等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倒完,我才拿起笔,在我那本旧笔记本上认真地记录着。

“大婶,您放心,您说的问题,我记下了。”

我把笔记本翻了一页,翻到我昨天熬夜抄录的《江东省农村最低生活保障实施细则》那一页。

我指着上面的条款,一条一条地念给她听。

“您看,按照规定,像您家这种情况,村委会公示七天,镇政府审核签字后,十五个工作日内,民政办必须给出书面答复。现在已经过去半年了,这明显是程序违规。”

王翠花愣住了。

她来闹了这么多次,从来没有一个干部跟她讲过这些“道道”。

我又指着另一条:“这里写着,对于行动不便的特殊困难家庭,干部应该主动上门核实情况。他们不仅没去,还让您来回跑,这是作风问题。”

我的话,句句都说到了王翠翠的心坎里。

她看着我笔记本上那工整的字迹,和上面用红笔标注的重点,眼神里的敌意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讶。

这个年轻人,好像……跟别人不一样。

最后,我合上笔记本,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做出承诺。

“大婶,这样吧。您先回家等消息。这件事我接下了。我向您保证,三天之内,一定给您一个明确的答复。不管这低保是批还是不批,我都会亲自上门,把理由跟您解释得清清楚楚。您看行吗?”

我的语气,不是敷衍,而是商量。

这给了她极大的尊重。

王翠花彻底没话说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骂几句习惯性的狠话,但看着我清澈的眼神,那些脏话又都咽了回去。

她猛地站起身,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外走。

办公室里,一直装死的老王头偷偷从报纸后面探出头,对我竖了个大拇指,又迅速缩了回去。

王翠花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含混不清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哼,俺就信你三天!”

说完,她大步流星地走了,那背影,似乎没有来时那么剑拔弩张了。

我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端起那杯她没喝的水,自己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老王头终于放下了报纸,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小林,你可真敢揽事啊。王翠花这事,是民政办的老张故意卡的,听说是因为上次王翠花骂了他,他记仇呢。”

我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老王头又说:“你一个新来的,没背景,民政办的人根本不会卖你面子。你这三天之约,怕是要被打脸哦。”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打脸?

我林舟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这两个字。

我拿起笔记本,看了一眼上面的记录。

民政办,张干事。

很好。

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官僚作风硬,还是国家的政策法规硬。

我把笔记本揣进兜里,对老王头说了一句。

“王哥,帮我看下办公室,我出去一趟。”

老王头愣住了:“哎,你去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