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雨,就像是天漏了个窟窿。
起初是雨点,很快就变成了雨线,最后,干脆就连成了一片巨大的水幕,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能见度瞬间降到了不足十米,除了哗哗的雨声和滚滚的雷声,整个世界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
村民们彻底慌了。
有人想跑,有人在哭。
我站在堤坝上,雨水顺着我的头发、脸颊、脖子,疯狂地往衣服里灌。冰冷的雨水,让我打了个哆嗦,但也让我更加清醒。
我知道,此刻,我不能退。
我一退,人心就散了。
我抓起旁边的一把铁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插进脚下的泥土里。
“都别动!”
我的声音,被巨大的雨声撕扯得有些破碎,但我依然拼命地嘶吼。
“雨越大,说明我们下午的活没白干!”
“现在跑回家,水淹过来了,家就没了!”
“是爷们的,就跟我一起留下!守住这条堤,就是守住我们的家!”
我的吼声,像一针强心剂。
那些原本慌乱的汉子们,看着我这个比他们儿子还小的“城里官”,在暴雨中站得像一杆标枪,眼神渐渐变了。
一个离我最近的黑脸大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吐了口唾沫。
“妈的!林干事都不怕,我们怕个球!”
他抄起一把锄头,吼道:“兄弟们,干!”
“干!”
“干!”
一百多号人的血性,被彻底点燃了。
他们不再逃跑,而是自发地分成了几组,重新冲上了堤坝。
王翠花也扯着她那大嗓门,指挥着妇女们搭建临时的雨棚,烧热水,煮姜汤。
这个夜晚,黑石河堤段上,没有一个退缩的人。
我们浑身湿透,在泥泞中滚爬。
雨水模糊了我们的视线,我们就凭着感觉,加固着每一处可能渗漏的薄弱点。
雷电在头顶炸响,我们就把那当成战鼓。
我的嗓子,早就喊哑了。
手掌,也被粗糙的麻袋和铁锹柄磨出了血泡,一碰就钻心地疼。
但我没有停下。
因为我知道,我们多扛一袋沙,多堵一个洞,下游的村庄,就多一分安全。
……
而此时,镇政府大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负责东段王家村的老张,正和几个牌友,在办公室里酣战“斗地主”。
“一对Q!”
“要不起!”
“飞机!”
窗外电闪雷鸣,屋内烟雾缭绕,暖意融融。
“张哥,这雨下得邪乎啊,咱们不去堤上看看?”一个年轻的协管员有些担心。
老张甩出一对王炸,得意地笑骂道:“看个屁!王家村地势那么高,就算镇淹了,那都淹不到!再说了,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那个姓林的大学生不是在河堤上守着吗?让他去表现嘛!”
“就是,咱们啊,就把心放肚子里。来来来,继续!”
而在另一间办公室里,武装部的金链子部长,正和几个村支书喝得面红耳赤。
“部长,这雨……没事吧?”
“能有啥事?”金链子部长打了个酒嗝,大手一挥,“我跟你们说,黑石镇这天,变不了!有马镇长在,塌不下来!喝!”
他们把这场关乎全镇人生死的暴雨,当成了一场无聊的背景音乐。
他们以为,自己负责的地段固若金汤。
他们以为,所有的风险和责任,都已经被那个叫林舟的傻小子,一个人扛走了。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
凌晨一点。
雨,丝毫没有减小的迹象。
黑石河的水位,肉眼可见地疯狂上涨。
浑浊的河水,夹杂着泥沙和上游冲下来的断木,像一头发怒的黄色巨龙,疯狂地撞击着我们脚下这条脆弱的堤坝。
堤坝在颤抖。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发出轻微的呻吟。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在一片嘈杂中,突兀地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划开接听,放到耳边。
“喂?是林舟同志吗?我是县防汛指挥部!”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焦虑,“刚刚接到通知,上游黑石水库水位已超警戒线,为保大坝安全,将于十分钟后,开闸泄洪!”
开闸泄洪!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黑石水库是悬在我们头上的一盆水,平日里温顺无害。
可一旦开闸泄洪,那奔涌而下的洪峰,对我们这条本就摇摇欲坠的危堤来说,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快!快!”我挂断电话,对着所有人嘶吼,“水库要泄洪了!所有人,把沙袋都给我搬到迎水面!快!”
村民们听到“泄洪”两个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但没有人再慌乱。
他们只是沉默着,咬着牙,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扛着沙袋,冲向最危险的地方。
几乎是同一时间。
镇政府大院里,那刺耳的防汛警报电话,也打破了牌局和酒局的欢乐气氛。
“什么?泄洪?”
老张手里的牌,“哗啦”一声掉了一地。
“我操!真的假的?”
金链子部长手里的酒杯,也“哐当”一声摔得粉碎。
他们终于慌了。
他们比谁都清楚,泄洪意味着什么。
他们扔下牌,推开酒杯,连滚带爬地冲出办公室,冒着大雨,冲向自己负责的堤段。
然而,当他们手忙脚乱地打开手电筒,照向自己那所谓的“固若金汤”的堤坝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因为长时间的雨水浸泡,那些他们从未认真检查过的背水面,已经出现了好几处明显的渗水点!
浑浊的泥水,正“咕嘟咕嘟”地从堤坝内部往外冒,像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快!堵不住了!要垮了!”
一个年轻协管员的尖叫声,在暴雨中,显得格外凄厉。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而此刻,在我们黑石河堤段。
因为提前加固,因为那些密密麻麻的沙袋,我们顶住了第一波洪峰的冲击。
虽然堤坝也在颤抖,虽然也有几处渗漏,但情况,暂时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我们,暂时安全。
而其他地段,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我站在堤坝上,看着远处那些慌乱闪烁的手电筒光,心中没有一丝幸灾乐祸。
只有沉重。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着身边的王翠花,用沙哑的声音喊道。
“大婶,你带人守住这里!我去帮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