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花一把拉住了我,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林干事,你疯了!那边都快塌了,你过去送死啊!”
我掰开她的手,看着她那张焦急的脸,用嘶哑的声音说:
“大婶,我穿着这身衣服,就不能见死不救。这里,交给你了!”
说完,我不再犹豫,抄起一把铁锹,转身就冲进了茫茫的雨幕之中。
……
当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东段王家村堤段时,眼前的景象,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已经不是渗水的问题了。
好几处管涌,正像喷泉一样,疯狂地往外喷涌着浑浊的泥浆!
洪水已经撕开了堤坝的“内脏”,正在一点点掏空它的身体!
负责这里的老张,那个在牌桌上还吹嘘“固若金汤”的老油条,此刻正瘫坐在泥水里,脸色惨白,抖得像筛糠。
几个年轻的协管员,正拿着几只破麻袋,徒劳地试图堵住那越喷越高的水柱。
“没用了……完了……全完了……”老张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彻底失去了斗志。
看到我来,他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过来抱住我的腿。
“林……林干-事……救命啊!这……这可不关我的事啊,是这雨太大了啊!”
我一脚把他踹开,懒得跟他废话。
“人呢?你们负责的人呢?”我怒吼道。
“都……都跑了……说……说是回家看老婆孩子去了……”
我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临阵脱逃!
这就是马大炮和吴得志手下的“精兵强将”!
我没有时间再愤怒。
我扔掉手里的铁锹,对着那几个还在徒劳忙活的年轻人吼道:“别堵了!堵不住了!快!通知下游的村民,马上往高处转移!快去!”
那几个年轻人如蒙大赦,扔下麻袋,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雨夜里。
转眼间,这偌长的一段危堤上,只剩下我和那个瘫在地上等死的老张。
黑石河的水位,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泄洪的洪峰,终于到了!
“轰——!”
一声巨响,仿佛地龙翻身!
我感觉脚下的大地都在剧烈地颤抖!
浑浊的浪头,足足掀起了三米多高,像一堵移动的水墙,狠狠地拍在了脆弱的堤坝上!
水位线,瞬间超过了堤坝顶部的警戒线!
洪水,开始漫灌!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我的脚踝,并且还在迅速上涨!
完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知道,这条堤坝,彻底守不住了。
……
同一时间,镇政府大院里。
临时搭建的防汛指挥部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各个堤段告急的电话,像催命符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打了进来。
“报告指挥部!西段李家坪出现塌方!”
“报告指挥部!南段……南段决堤了!洪水冲进村子了!”
“快!快派人去救人啊!”
马大炮拿着对讲机,手抖得不成样子,平日里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
他声嘶力竭地吼着:“人呢?都他妈死哪去了!给老子顶住!谁敢退后一步,老子枪毙了他!”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对讲机里一阵阵绝望的哭喊和嘈杂的电流声。
吴得志则像个没头的苍蝇,在指挥部里乱转,不停地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镇长……镇长……怎么办啊?这雨……县气象台说是百年一遇啊!”
“我他妈哪知道怎么办!”马大-炮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给县里打电话!请求支援!快!”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报告镇长,黑石河堤段目前情况稳定,暂无险情。”
是负责联络的实习生小孙,她刚刚接到了王翠花用村里大喇叭打来的电话。
这句话,让整个嘈杂的指挥部,瞬间安静了下来。
马大炮和吴得志猛地回过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黑石河堤段……没事?”
“是的,”小孙怯生生地回答,“王大婶说,林……林干事带着村民们,提前加固了堤坝,顶住了洪峰。”
吴得志的脸,瞬间变得五颜六色。
他精心设计,用来埋葬我的那个巨坑,此刻,竟然成了全镇唯一的安全岛!
这耳光,打得太响了。
马大炮愣了几秒,随即反应过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快!通知下去!让住在低洼地带的群众,全部向黑石河堤段转移!快!”
……
命令,通过广播和电话,迅速传遍了全镇。
恐慌的村民们,像是找到了方向,扶老携幼,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四面八方,朝着我们这片孤岛汇聚而来。
王翠花带着妇女们,把老人和孩子安顿在临时搭建的雨棚里,分发着热姜汤。
我们这条由“杂牌军”守护的简陋堤坝,在此刻,成了全镇人最后的诺亚方舟。
我站在堤坝上,看着远处被洪水吞噬的村庄和在水中沉浮的家具,心中没有半分喜悦。
只有沉重。
这场天灾,更是人祸。
如果马大炮他们能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责任心,都不会造成今天这个局面。
就在我思绪万千之际,我旁边的堤坝,突然传来一阵“咔嚓”的异响。
我心中一惊,猛地扭头看去。
那是一段连接着我们堤坝的“野堤”。
所谓“野堤”,就是当年村民们自发修建,用来保护自家田地的土埂子,根本不在镇里的防汛规划之内,自然也就无人维护。
此刻,在洪水的疯狂冲刷下,那段本就脆弱不堪的野堤,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裂缝,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不好!那段堤要垮了!”我身边一个老村民惊恐地大叫起来。
那段野堤一旦垮掉,洪水就会从侧翼,绕过我们的防线,直接灌进我们身后的安置点!
后果不堪设想!
“快!所有人,跟我去堵那个缺口!”
我大吼一声,扛起一个沙袋,第一个冲了过去。
村民们也反应过来,纷纷扛着沙袋跟上。
然而,我们刚冲到一半,一个凄厉的尖叫声,从那段即将垮塌的野堤上传来,刺破了雨幕。
“救命啊——!”
我猛地抬头。
只见那段野-堤-上,一棵被洪水冲得东倒西歪的大树上,好像……有个人影!
雨太大了,看不真切。
但那呼救声,真真切切。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惊恐地望着那个方向。
王翠--花拿着一个手电筒,拼命地朝那边照去。
光柱穿透雨幕,终于让我们看清了。
那棵随时可能被连根拔起的大树上,真的挂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
她死死地抱着树干,浑身湿透,吓得面无人色,在狂风暴雨中,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树叶。
而她脚下,就是那道不断扩大的、深不见底的裂缝!
“快!快去救人啊!”王翠花急得跳脚。
可是,谁敢去?
那段野堤,随时都会整体坍塌,掉进滚滚的洪流里。
现在过去,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就在所有人犹豫之际,我身边的一个年轻村民,突然指着那个方向,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天呐!快看!那……那好像是一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