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意识彻底消失的前一秒,我感觉有无数双粗糙而有力的大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我的腿,将我从冰冷的洪水中,硬生生地拖拽了出去。
温暖。
这是我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
我感觉自己躺在一片坚实的土地上,虽然泥泞,但无比踏实。
耳边,是王翠花她们焦急的、带着哭腔的呼喊。
“林干事!林干事你醒醒啊!”
“快!掐人中!快!”
我努力地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一股带着浓烈生姜味的辛辣液体,被人强行灌进了我的嘴里。
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把我从死亡的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咳咳……咳!”
我猛地呛咳起来,吐出了几口冰冷的河水。
我终于,睁开了眼睛。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亮了。
雨,也停了。
劫后余生的晨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我躺在泥地上,像一滩烂泥。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特别是左臂,那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依然在提醒着我刚才的凶险。我甚至不敢低头去看,我怕看到一截白森森的骨头。
十几-个-村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将我团团围住。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后怕和庆幸。
王翠花跪在我身边,一边哭,一边用她那粗糙的袖子,笨拙地帮我擦着脸上的泥水。
“醒了……醒了就好……吓死俺了……吓死俺了……”她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我看着这些朴实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我冲他们,虚弱地笑了笑。
“我……没事……”
我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身影。
是那个女孩。
她也被救了上来,此刻正坐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身上披着一件不知道是谁的外套。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直勾勾地看着我。
直到此刻,我才第一次,有机会看清她的样子。
她大概二十岁出头,一头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虽然浑身都是泥水,狼狈不堪,但丝毫掩盖不住那份天生丽质。
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象牙白。
五官精致得不像话,特别是那双眼睛,很大,很亮,睫毛很长,像两把小刷子。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
即便是在省城大学里,那些被评为校花的美女,跟她比起来,似乎也逊色了几分。
但吸引我的,不是她的漂亮。
是她的眼神。
那眼神,很复杂。
起初,是劫后余生的惊恐和茫然。
但当她看到我那条以诡异角度扭曲着的左臂,和拳头上那些翻卷的皮肉时,她眼神里的惊恐,渐渐变成了震惊。
当她听到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讲述着我如何砸开车窗,如何用后背替她挡住洪峰,如何单手将她推上救命的树枝时,她眼神里的震惊,又渐渐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
那里面,有感激,有敬佩,有好奇,甚至还有一丝……心疼?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我挣扎着,想从地上坐起来。
“别动!”
她突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清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这让我有些意外。
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气场倒是不小。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雨水洗去了她脸上的泥污,露出了那张绝美的侧颜。
晨光下,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鼻梁高挺,嘴唇很薄,嘴角微微抿着,带着一股天生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和……骄傲?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愣了一下。
“林舟。”
“林舟……”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要把它刻在心里。
然后,她蹲了下来,目光落在我那条扭曲的胳-膊-上,眉头微微蹙起。
“医生来之前,不要乱动。你的手臂,可能是粉碎性骨折。”
她的语气很专业,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
我有些好奇她的身份。
但此刻,我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车里……还有一个人。”我艰难地开口,“是你的……家人吗?”
听到这话,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CIN-的-悲伤。
但她很快就掩饰了过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清冷。
“不是。是我的司机。”
我心中一沉。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听到确切的消息,还是让我感到一阵难过。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如果……如果我能再快一点……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自责,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不关你的事。你已经……尽力了。”
她想说“谢谢”,但那两个字在她嘴边盘旋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似乎对她而言,说这两个字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我也不在意。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疲惫但都平安无事的村民,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人没事就好。”
这是我此刻,最想说的话。
说完这句话,我感觉那股一直强撑着我的意志力,终于像被抽走了一样。
眼前的景物,开始天旋地转。
村民们的呼喊声,女孩那张绝美的脸,都开始变得模糊,扭曲,然后渐渐被无尽的黑暗所吞噬。
在我意识彻底消失的前一秒,我似乎听到那个女孩,用一种带着一丝焦急和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的声音,对着我大喊。
“喂!你别晕啊!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