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像往常一样起床做饭。
煎蛋的火候恰到好处,白粥泛着清香,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仿佛昨晚那个几乎把房顶掀掉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陈旭走出卧室,看见桌上的早餐,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老婆,你没生气就好。昨晚我也是一时糊涂,小阳那孩子……”
“吃你的早饭吧,我都懂。”我递给他一双筷子,语气温和,“小阳毕竟是你亲弟弟,咱们做哥嫂的,帮一把也是应该。那币种虽然涨得猛,但毕竟是有风险,亏了也就亏了,咱们往后看。”
陈旭简直是受宠若惊,他猛扒拉了两口粥,连声说道:“对对对,往后看。我老婆就是有格局,金融圈的高才生,眼界就是不一样。”
我低头喝粥,遮住了眼底的冷光。
“对了,老公,最近公司效益怎么样?”我状似无意地问道。
陈旭的动作僵了一下,筷尖上的咸菜掉在了桌上。
“就……也就那样。你知道的,现在行情不好,奖金估计要缩水。那个,林婉啊,你手头那张工资卡,是不是还有不少钱?”
我心中冷笑。
果然,蛇贪象。填了一个坑,马上就想掏空我的底座。
“工资卡啊,前阵子跟我妈一起投了个理财,定期一年,拿不出来。”我叹了口气,“怎么,公司遇到麻烦了?”
“没,没有,就随口一问。”陈旭心不在焉地解释,眼神不停地乱晃,“就是想存点钱,万一小阳结婚……”
“公司的事,你可得仔细点。”我放下碗,盯着他的眼睛,“我听说最近行情变动大,很多公司都在查账。你们那个财务总监周姐,我记得是个挺严谨的人。”
陈旭的脸色瞬间变白了。
他那白不是正常的苍白,而是一种透着灰的青色。
“是……是挺严的。”他支吾着,站起身,“那什么,我快迟到了,先走了。”
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景,我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勺子。
陈旭在一家中型贸易公司做采购经理。采购,那是离钱最近,也最容易湿鞋的位置。
如果他染上了赌博,或者背了巨额债务,公司公款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有意提到“查账”,不过是想看看他的反应。现在看来,他不只是挪用了家里的存款,很有可能已经把手伸进了公司的口袋。
等他出门后,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帮我查个事。给名表汇汇款的那家店到底什么成色。还有,查一下陈旭公司的经营流水,最近有没有内部审计的风声。”
对方是我在金融圈混迹多年积累下的人脉,这点小事,半天就能出结果。
午休时间,信息传了回来。
“名表汇”是一家专门做二手奢侈品翻新和高仿定制的地摊货店。陈旭那一笔八万块钱,买下的根本不是什么劳力士,而是一块看起来极真的“超A货”。
而更劲爆的是,陈旭所在的公司,确实在秘密审计。
原因是有两笔合计四十五万的货款,在这个月月初凭空“蒸发”了,对应的收货方却没收到钱。
我坐在工位上,手里握着冰冷的咖啡,只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四十五万。
加上家里的三十万。
陈旭在这个月内,整整挥霍掉了七十五万。
那二十万转给“杰哥”的钱,加上这四十五万的空缺……
陈旭,你到底玩了多大的杠杆?
就在这时,陈旭又发来了信息:“老婆,晚上我不回家吃饭了,陪客户。那个……你能不能先给我转两千块钱?微信钱包空了。”
两千块。
放在以前,我根本不会在意。
但现在,这两千块在我眼里,就是催命的符咒。
我没有回信息,而是直接点开了陈旭的微信朋友圈。
他设置了半年可见。最新的一条,是一个定位在某高档私人会所的小视频,配文:【男人的格局,在于关键时刻的抉择。】
视频里,隐约能听到洗牌的声音,还有筹码碰撞的脆响。
那个声音,我死都不会听错。
我直接请了假,打车去了陈旭所在的公司。
我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守在他公司楼下的地下停车场。
下午五点,陈旭提前下班了。
他没穿那套板正的西服,而是换了一身有些皱巴巴的卫衣,背着包,鬼鬼祟祟地从电梯走出来,钻进了那辆还没还清贷款的国产车。
我开着我那辆二手的奥迪,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什么客户那里,而是七绕八拐,进了一个极其破旧的老旧社区。
那个社区的地下室,以前是防空洞。
陈旭轻车熟路地钻了进去。
我守在入口处,心里默念着时间。
十分钟后,另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防空洞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光头,脖子上横着一道蜈蚣一样的刀疤。
他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纸,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陈旭这孙子,今天要是再不填一部分利息,杰哥非卸了他的腿不可!”
“杰哥”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我屏住呼吸,悄悄把手机调到录像模式,藏在阴影里。
“他弟弟不是刚拿走一块表吗?那表当了也能撑一阵子。”另一个男人说道。
“妈的,那表是他哥买的假货。那小子真他妈不是东西,骗自己老娘,骗自己老婆,连亲弟弟都坑。买块假表骗弟弟说三十万,转头就拿那差价钱跑来压庄,结果一把输了个精光。”
我握着手机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以为他只是“扶弟魔”,以为他只是偏心。
我甚至还想过,如果他只是一时糊涂,只要他肯承认错误,这三十万我认了,日子还能过。
可原来,从头到尾,他都在把所有人当猴耍。
他把本该买币的钱,拿去赌博。
他花八万买块假表给陈阳,是为了让家里人相信钱真的花在了“正途”上,好让他能名正言顺地把剩下的钱填进赌博的无底洞。
结果,他贪心不足,那二十二万又输个精光。
连陈阳那块表,都是他设计的封口费。
我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这就是我结婚三年的丈夫。这就是我打算托付终生,一起拼搏一个未来的男人。
防空洞里隐隐传来求饶声。
是陈旭的声音。
“哥,杰哥,再给我几天!我老婆手里有钱,她真的有钱!她做金融的,随便指点我一两个股票我都能翻盘!真的,我求求你们了!”
“翻盘?你拿什么翻盘?”光头男一脚踹在什么东西上的闷响传了出来,“明天!明天再不拿出十万块,我们就去你老婆单位闹!让她看看她老公是什么德行!”
“别别别!我保证!明天!明天下午五点前!”
陈旭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绝望而卑微。
我冷冷地看着出口。
曾经,我以为这个男人的软弱是善良。
现在才发现,他的软弱是这个世界上最毒的引线。
陈旭从防空洞里爬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他没有发现我。
他开车离开后,我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我捡起地上那些男人落下的传单,上面赫然写着:【极速贷,无需抵押,信誉至上。】
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陈阳。
但旁边的预留电话,是陈旭的个人私号。
好一出瞒天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