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指尖轻抚下颌,声线里透出几分提醒的意味:
“花无缺,你可还记得自己的使命?江小鱼是你必须完成的任务。
违背宫主之令的下场……你应当清楚。”
花无缺面色倏然褪尽血色。
使命?
诛杀江小鱼?
此人如何知晓移花宫的密令?莫非他当真与那两位宫主相识?
纷乱的念头掠过心头,花无缺终是信了——这少年恐怕并非虚言。
溪畔古树的浓荫深处,
一袭白衣的面纱女子静立枝头。
夜风拂动她垂落的衣袂,方才飘入耳际的对话让那张本就清寒的面容更覆霜雪。
“箫宇……世家子?”
面纱下眸光如刃,冷冷锁住马车旁的少年。
杀意如细针般刺骨,几乎要穿透夜色。
车辕旁,
箫宇忽觉脊背窜过一阵寒意。
仿佛暗处有毒蛇吐信,目光黏腻而阴冷。
他倏然环顾四周林影,指节不自觉收紧——莫非还有潜伏的刺客?
“公子?”
青鸟察觉异样,
手已按上剑柄,目光如鹰扫视荒野。
“无妨。”
箫宇摆手压下心头悸动。
许是自己太过警觉。
若真有高手潜伏,以他宗师境的感知岂会毫无所察?对方若欲取命,何需隐匿行迹。
晨光漫过溪石时,
江小鱼的脸色仍苍白如纸。
他听懂了箫宇话中未尽的锋芒——花无缺携杀令而来,所谓半年之约不过是他缠磨来的喘息。
交朋友是假,求生是真。
可邀月宫主的命令……花无缺当真敢违逆么?
逃。
必须趁夜离开。
“诸位请便罢。”
箫宇朝花无缺等人淡淡颔首,转身走向马车。
他并非不想亲手了结江小鱼,却终究按下念头。
那少年是邀月棋盘上注定要碾碎的棋子,旁人若越俎代庖……
想起移花宫主冰冷的目光,箫宇眼底掠过一丝晦暗。
花无缺欲言又止,
终是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默然摇头。
铁心兰却怔怔望着那道身影。
熟悉感如雾萦绕——她一定在何处见过他。
箫宇……这名字为何牵扯着模糊的记忆?
“先离开此处。”
花无缺收起恍惚,“明日清晨,再将十大恶人安葬。”
“好。”
夜色重新吞没溪涧,刀光血影恍若一场骤散的梦。
古树下,
面纱女子背倚粗糙树干,阖目调息。
昨夜险些被那少年察觉。
如此敏锐的直觉……倒不像寻常贵族。
她缓缓睁开眼,林隙漏下的晨光在面纱上晃动。
“箫宇……”
低语散入风中,
“待我查明你的来历……”
翌日朝雾未散,
车队已整顿启程。
三百护卫折去六十余人,另二十余人负伤倚坐车中,萧瑟秋意里仅剩二百余骑守卫左右。
溪边,
铁心兰望着渐远的车尘,心中忽涌随行的冲动。
她蓦然回首——
“花无缺,江小鱼去了何处?”
白衣公子垂眸而立,袖间落寞几乎要滴入溪水:
“走了。
昨夜……便悄悄离去。”
他其实听见了草叶窸窣的逃遁声。
三月相伴,玩笑打闹,酒壶相碰时映出的笑脸……终究凝成喉间一声叹息。
走吧。
逃得越远越好。
这或许是他唯一能给的成全。
花无缺寻不见小鱼儿的踪迹,亦不必费心去找。
铁心兰在旁轻声催促:“我们该动身了。”
她只当小鱼儿是为躲避箫宇才藏匿行迹,并未深究。
花无缺颔首应下。
两日之后,马车缓缓停在新郑城外。
车厢内,箫宇正闷闷地饮着冷茶。
他对面多了一位女子——容貌极美,气质凛然不可逼视。
一日前,这女子忽然拦在道中,准确唤出了箫宇的名字。
箫宇初时以为她认得自己,或者说,认得这具身体从前的主人。
可几番言语试探,她却连他来自何方国度都不知晓。
若非她姿容绝世、武艺深不可测,箫宇早已将这名来历不明的女子逐下车去。
“姑娘,新郑已到,你可要在此处下车?”
那女子斜倚锦榻,淡淡道:“我不走。”
箫宇面色一沉:“你我素不相识,容你同车至此已是情分。
你还待如何?总不会是想嫁我为妻吧?”
箫宇实不愿留她在身边。
新郑城中,他尚有诸多不可示人之事须暗中进行。
此女身份如迷雾,是敌是友犹未可知。
在查明她底细之前,他绝不能容她随行。
轰——
一股骇人威压骤然自女子周身迸发!
她眸凝寒霜,语带杀意:“箫宇,你活腻了么?”
夫人?这登徒子竟敢口出轻薄之言。
若非她还想探清箫宇虚实,此刻便能捏碎他的喉咙。
一旁姜泥早已吓得蜷缩榻角,如同受惊的幼雀。
这两日间,她对这高贵冰冷的女子畏惧至极,连半句话也不敢多说。
箫宇揉了揉额角,放缓语气:“姑娘息怒。
不如这样——你告知姓名,我便允你同行。”
他心中暗骂:当真惹不起。
两日前他曾暗中探查,系统竟提示此女乃天人境强者。
天人境……箫宇初次得见这般人物,何况是位容色倾城的女子。
她看来不过三十许人,风姿绰约,可天人境者,岂会真如表面年轻?箫宇疑心她许是位驻颜有术的老辈高人。
女子静默片刻,道:“唤我明月便可。”
“明月?”
箫宇陡然一惊,“你是青龙会明月心,还是移花宫邀月?”
这化名在综武世间寥寥无几,唯那几位名动江湖的女子方会使用。
女子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她未料到箫宇竟能凭二字猜出自己身份。
她确是移花宫邀月,此番随花无缺与小鱼儿前来东域,本欲亲眼见证兄弟相残之局。
然而三日前箫宇的出现搅乱了她的心思——这人竟当众声称识得她与怜星,言语间更透知她逼迫花无缺诛杀小鱼儿之秘。
为查清箫宇来历,她两日前才假意混入这马车之中。
“你果然不简单。”
她终是冷声承认,“我乃移花宫邀月。”
箫宇脸色霎时惨白。
果真是她!
三日前那如毒蛇附骨的窥视之感,原非错觉——邀月当时就在近处。
早知她在旁隐匿,他岂会信口胡言什么旧识之交?
他干咳一声,强笑道:“邀月宫主,花无缺就在后方车队中,您不如去与他汇合?”
邀月眸光如冰刃刺来:“三日前你不是说与我相识,交情颇深么?怎么,此刻便不认得了?”
箫宇额角沁汗,急忙拱手:“宫主说笑了……”
“邀月宫主,那不过是我同花无缺说笑的言语,你切莫放在心上。”
邀月的目光如冰刃般刺向箫宇,声音里透着寒意:“可我已然当真了,箫宇。
从未有人敢如此触犯于我,你选个死法吧。”
姜泥急忙闪身挡在箫宇身前。
她不曾料到,这容颜绝世的女子竟是移花宫之主邀月。
传闻中这位宫主武功深不可测、心性狠厉,对男子尤为憎恶。
姜泥绝不能眼睁睁看着箫宇遭她毒手。
相伴一月有余,
姜泥心中已对箫宇生出几分牵念。
这人时而拥她入怀,时而轻吻她额发,甚至常揽着她共枕而眠。
不知不觉间,情愫悄然滋长,她怎容得邀月伤他分毫。
箫宇却轻轻将姜泥揽到身侧,唇角仍带着笑意:
“宫主若真欲取我性命,三日前我便已活不成。
既然留我到今日,想必另有缘由。”
邀月微微颔首。
她确实因想知道这少年的来历,才暂且留他性命。
但此刻,
她的念头已转。
这少年似乎知晓诸多江湖秘辛——
青龙会?
邀月曾偶然听闻此名,却不知其中虚实。
箫宇竟能道出其中成员,显然非同寻常。
她改了主意。
不如就跟着这小子,
瞧瞧他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箫宇,我在新郑城的这些时日,会一直跟着你。
你若敢说个不字,我便立刻捏碎你的喉咙。”
箫宇沉吟片刻,应道:“好。
只请宫主答应,离去之时不会杀我。”
“允你。”
“多谢。”
箫宇暗自松了口气。
可邀月执意跟随,究竟所图为何?
为查他身份?
不像。
若只为这个,她大可用尽手段逼问。
那她真正的目的……
此时,马车外传来青鸟的询问:“公子,已入新郑。
是寻一处客栈落脚,还是购置宅院?”
箫宇掀帘吩咐:“去紫兰轩。
直接从 进去。”
“是。”
他重新坐定,将姜泥轻拥在怀,思绪渐远。
据先前所得消息,
鬼兵劫饷一案已发生近一月。
韩非与卫庄、紫女,还有那位心思玲珑的张良——他们所创的“流沙”,此时是否已然成形?
另一边,邀月斜倚在软榻上小憩。
身段曲线在松散衣裙下若隐若现,一段雪白肌肤自领口露出,透着成熟女子独有的风韵,足以令任何男子心旌摇曳。
不多时,
马车在护卫簇拥下径直驶入紫兰轩后院。
院中舞姬与侍女皆持兵刃戒备,惊疑不定地望着这群不速之客。
紫女带着弄玉匆匆赶到。
她挥手屏退左右,上前几步,声音清冷:
“诸位何人?为何擅闯我紫兰轩?”
青鸟与护卫皆默然不应,只将马车团团护住。
紫女眸光转冷,望向那辆被严密守着的马车。
车内究竟是谁?
竟有数百护卫随行。
来此又有何意图?
她扬声道:“车中之人,莫非貌丑不敢见客么?”
车内,
箫宇不禁失笑。
不愧是紫女。
那身段曼妙婀娜,尤其一截纤腰柔似水蛇,天下恐怕再无女子可及。
要想赢得这般女子的心,绝非易事。
她久历风尘,见识过形形 之人,自有非同寻常的阅历。
“不妙……”
箫宇无意间瞥向软榻上的邀月,几乎要涌出鼻血。
太 ,
太妩媚,
太让人难以把持。
邀月斜倚的姿势,
本就勾魂夺魄。
那起伏有致的曲线,衣裙间隐约透出的莹白,浑身散发的成熟气息,令箫宇几乎忍不住想靠近细尝。
“放肆!”
邀月察觉到他投来的炽热目光,怒意顿生,一掌便向他劈去。
轰隆一声,气劲迸发。
箫宇怀抱着姜泥从车厢里倒飞而出,邀月那一掌的余劲将马车侧壁破开一个窟窿。
木屑纷飞间,两人滚落在地。
“公子!”
“护住主子!”
青鸟与剑五几乎同时喊出声,眼见箫宇唇边溢出血痕,所有护卫当即收缩阵型,将马车团团围住。
军弩上弦,寒星似的箭镞齐齐指向车帘破损处。
“退下!”
箫宇忍痛喝道,“全部退开,这是命令。”
青鸟咬了咬唇,抬手示意。
护卫们虽不甘,仍依令后撤数步,只是手 机依旧紧绷。
她清楚车厢里坐着怎样的存在——那位女子只需一念,此处便会化作血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