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23 05:21:18

晨光透过窗纸,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清辞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两个时辰。他的面前摊开着《幼学琼林》、《声律启蒙》、《龙文鞭影》……凡是他能从家里犄角旮旯翻出来的蒙学读物,全都堆在桌上。更离谱的是,旁边还摊着一本不知道从哪个旧书摊淘来的、边角都被虫蛀了的《增广贤文》。

他眼睛一眨不眨,目光在书页上飞速移动。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桌面,那是他沉浸于记忆宫殿构建时的习惯动作。

如果说昨夜是初次尝试,小心翼翼;那么今天,就是彻底放开手脚,全速冲刺。

文字如流水般涌入脑海,在意识构筑的殿堂里自动分拣、归位、编码。属于“天文”的词条飞入东厢房,“地舆”的篇章存入西阁楼,“人事”的典故挂在正厅墙壁……效率高得让他自己都有些心惊。

“公子?”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沈清辞没回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粘在《龙文鞭影》的某一页上。他在对比不同版本对同一个典故的细微差异。

书童墨竹端着个粗陶碗,里面是几个冒着热气的杂面馒头和一碟咸菜。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早饭放在桌角,看着自家公子那副近乎“入定”的模样,欲言又止。

墨竹今年十四岁,是沈家远房亲戚的孩子,家里实在养不起了才送来当书童,人老实,就是有时候反应慢半拍。他跟了沈清辞三年,印象里公子读书虽刻苦,但也常会走神、叹气,或者对着窗外发呆,从没像现在这样……像尊泥塑似的,除了眼珠子在动,整个人仿佛钉在了椅子上。

“公子,您……您已经两个时辰没眨眼了。”墨竹终于忍不住,小声提醒,语气里带着担忧,“要不,先吃点东西?夫人特意让我蒸的,还热乎呢。”

沈清辞这才仿佛从某种状态中抽离出来,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一阵强烈的疲惫感和饥饿感同时袭来。他揉了揉眉心,看向墨竹:“两个时辰了?这么快。”

他伸手拿了个馒头,咬了一大口,就着咸菜,咀嚼得有些机械,心思显然还在刚才记下的内容上。“墨竹,你帮我去隔壁张伯家问问,他家是不是有本《太公家教》?我记得去年见过。还有,巷口的李童生那里,或许有《名贤集》的抄本,去借来看看。”

墨竹瞪大了眼睛:“公子,您……您要看这么多?离县试就剩九天了……”

“让你去就去。”沈清辞咽下馒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顺便,把我爹去年从府城带回来的那沓旧公文也找出来,就是放在杂物房最上面那个木箱子里的。”

墨竹满肚子疑惑,但见公子眼神清明,不像糊涂的样子,只好应了声“是”,转身小跑着出去了。

沈清辞快速解决了早饭,甚至没注意咸菜齁得他喝了半瓢凉水。他重新坐定,却没有立刻继续“扫描”书籍,而是闭目凝神,开始在脑海中的殿堂里“复习”。

昨夜和今晨记下的所有内容,如同画卷般清晰展开。他尝试随机“抽取”信息。

“《千字文》第三百七十六字是什么?‘谓语助者,焉哉乎也’的‘乎’字,在原文第三行,右起第七列。”

“《幼学琼林·天文》中关于‘虹’的别称有几处提及?共三处,‘螮蝀谓之虹’、‘虹霓,天地之淫气’、‘雄曰虹,雌曰霓’。”

分毫不差。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这金手指,比预想的还要给力。它不仅记忆,还能建立强大的关联检索。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过目不忘了,更像是给大脑装了一个超高速的文字扫描仪和数据库。

接下来的两天,沈家小院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沈清辞几乎足不出户,除了必要的吃饭和短暂的睡眠,所有时间都耗在了书桌前。王氏起初还担心儿子是不是魔怔了,但见他吃得下睡得着(虽然睡得极少),眼神也清亮有神,只是嘴里偶尔会蹦出几句让人听不懂的嘀咕(比如“索引还需要优化”、“分类逻辑可以再交叉一下”),慢慢也就由他去了。

墨竹则成了最忙碌的人,跑遍了半个县城,借回来一堆五花八门的书籍,甚至还有几卷残缺的佛经和道士的符箓册子——只要是带字的,沈清辞都让他找来。

到了第三天下午,沈清辞面前堆着的、心里记着的蒙学及各类杂书,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惊人的数量。他感觉自己脑中的“记忆宫殿”又扩建了好几重院落,分门别类,井井有条。

就在他合上最后一本从县学墙根下老秀才那里借来的、满是油渍的《训蒙骈句》时,院子里传来了孩童嬉闹的声音。

是隔壁孙家的两个孩子,大的约莫七八岁,叫虎子,小的才五岁,叫妞妞。两个孩子和沈家相熟,常来玩。今天大概是见院门开着,便跑了进来。

“沈家哥哥!”虎子扒在书房门口,探头探脑,手里还拿着个简陋的竹风车。

妞妞也跟了进来,好奇地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书。

沈清辞从高强度脑力活动中暂时解脱,看到两个孩子,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难得露出笑容:“虎子,妞妞,怎么来了?”

“我娘让我们来问问,你家有针线不?我娘缝衣服,针掉了。”虎子说着,眼睛却瞟向桌上的书,“沈家哥哥,你在看啥书?这么多!”

沈清辞随手拿起那本相对干净的《声律启蒙》,笑道:“看这个,学对对子。”

“对对子?”虎子来了兴趣,“我爹说,对好了能当秀才!”

妞妞也奶声奶气地跟着说:“对对子!”

沈清辞看着两个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起了个念头。记忆了这么多,总得实际“调用”一下,看看效果。教孩子,或许是个不错的尝试。

“来,我教你们一句。”他翻开《声律启蒙》卷一“一东”篇,指着开头,“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他声音清朗,吐字清晰,一句句念下去,竟如行云流水,毫无滞涩。不仅原文,连后面附带的典故和注释,他也随口带出:“这‘三尺剑’对‘六钧弓’,出自《史记》和《左传》……”

虎子一开始还跟着念,没几句就眼冒金星。妞妞更是早就去玩自己的衣角了。

沈清辞沉浸在顺畅背诵的快感中,越背越快,从“一东”背到“二冬”、“三江”……浑然忘了面前只是两个蒙童。

虎子终于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袖子:“沈家哥哥,等等……‘云对雨’是啥意思?云为啥要对雨?”

沈清辞戛然而止。

他看着虎子困惑的小脸,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自己真是魔怔了,跟两个孩子掉书袋。

他想了想,决定用孩子能懂的方式解释:“这个‘对’呢,就像找朋友。云和雨经常一起出现,乌云来了,往往就要下雨,所以它们是好朋友,放在一起‘对’。雪和风呢,下大雪的时候常常刮大风,它们也是一对。”

这个解释浅显,虎子点点头,似乎懂了。

但沈清辞的职业病(或者说,前世残留的学术癖)紧接着就发作了。他觉得这个解释不够“科学”,不够“透彻”。

“其实啊,”他下意识地补充,语气带上了点讲课的味道,“云和雨的本质都是水。地面的水受热变成水汽升到天上,遇冷凝结成小水滴,聚在一起就是云。云里的小水滴互相碰撞,合并变大,直到空气托不住了,就落下来,成了雨。所以‘云对雨’,本质上是一个过程的两个阶段……”

他开始详细解释蒸发、凝结、降水,甚至画起了简单的水循环示意图(用手指在桌上虚画)。

虎子的嘴巴慢慢张大,眼神从困惑变成了茫然,又变成了惊恐。妞妞则完全听不懂,只觉得这个哥哥说话的样子好奇怪,嘴巴一张一合,好多听不懂的词蹦出来,像庙里念经的和尚……不,和尚念经好像还没这么吓人。

“……所以,这不是什么神秘的事情,是有自然规律的。”沈清辞终于结束了他的“气象学小课堂”,满意地看着两个孩子(自以为讲得很明白)。

短暂的寂静。

“哇——!!!”

妞妞突然嘴巴一扁,毫无征兆地放声大哭起来,眼泪哗哗地流。她扯着虎子的衣服,边哭边喊:“哥哥,怕!云要吃人了!雨是云吐出来的!哇——”

虎子也脸色发白,看着沈清辞,像看一个突然开始喷火吐水的妖怪。他一把抱起妹妹,连竹风车都忘了拿,踉踉跄跄地冲出书房,一路哭喊着跑回了隔壁。

沈清辞举着手,僵在原地。

院子里,听到动静的王氏和刚回来的墨竹面面相觑。

很快,隔壁孙家大娘充满歉意又带着无奈的声音隔着墙头传来:“沈家嫂子,对不住啊,孩子不懂事……你家清辞……是在教他们念书吧?就是……就是说得太深了,孩子吓着了……”

王氏尴尬地应和着,回头看向书房门口一脸无辜的儿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终化作一声长叹:“辞儿啊……”

沈清辞摸了摸鼻子,看着桌上那本《声律启蒙》,再想想自己刚才那番“科学解释”,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只是笑容里带着点无奈的尴尬。

好像……用力过猛了。

他这“开窍”的副作用,似乎不只是废寝忘食。如何在“现代思维”和“古代语境”之间找到平衡,怕是比背完所有蒙学经典,更急需解决的难题。

窗外,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隔壁隐约还能听到妞妞抽噎的声音,夹杂着孙大娘“不怕不怕,沈家哥哥说着玩的……”的安抚。

沈清辞摇摇头,重新坐回书桌前,指尖拂过书页。

路还长,且慢慢来吧。至少,背书这件事,他好像真的找到“捷径”了。

只是下次给小孩“启蒙”的时候……或许,还是直接用“云和雨是好朋友”更妥当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