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23 05:21:19

晨光再次铺满小院时,沈家迎来了另一位重要的观察者——沈父,沈柏。

他是个中等身材、面容黝黑的汉子,常年在镇上木匠铺做活,手掌粗糙,指节粗大,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短打还沾着些木屑。这次是听说儿子读书读到晕倒,特意跟东家告了两天假回来看看。

此刻,他正蹲在院子角落,拿着一把小刨子,心不在焉地修理一张瘸腿的板凳。目光却时不时瞟向书房那扇紧闭的窗。

王氏在灶间忙活早饭,压低了声音跟丈夫说话:“……你是没瞧见,那天醒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说话,就盯着书看,一看就是几个时辰不动弹。墨竹说他两个时辰没眨眼!饭也吃得少,觉也睡得少,嘴里还常念叨些听不懂的……”

沈柏手上动作停了停,眉头皱成了川字:“莫不是……撞了邪?或是上次晕倒,把这里……”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没往下说,但忧虑显而易见。

“呸呸呸!胡说啥!”王氏嗔怪地瞪他一眼,手里搅粥的勺子却慢了下来,“我看不像。他眼神清亮着呢,说话也有条理,就是……就是说的话有时候怪得很。前儿个还把孙家两个孩子给说哭了,说什么云啊雨啊的,把妞妞吓得够呛。”

沈柏叹了口气:“待会儿吃饭,我好好瞧瞧。”

早饭是稀粥,糙面馍馍,一碟自家腌的萝卜条,还有一小碗王氏特意给儿子蒸的鸡蛋羹。饭桌就摆在堂屋,光线明亮。

沈清辞被墨竹叫出来时,手里还卷着一本刚借来的《州县提纲》残本——这已经不属于蒙学范畴了,是他拓展阅读的一部分。

“爹,您回来了。”沈清辞看到父亲,自然地打招呼,坐下。

沈柏“嗯”了一声,仔细打量儿子。脸色似乎比上次见时白了点,但眼神确实有神,不像痴傻的样子。他稍稍放心,拿起一个馍馍:“听你娘说,你用功得很。但身子要紧,莫熬坏了。”

“知道了,爹。”沈清辞应着,注意力却似乎还在那本残卷上,用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粥。

王氏把鸡蛋羹推到他面前:“辞儿,多吃点,补补脑子。”

沈清辞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鸡蛋羹上,又扫过桌上的粥和萝卜条,眉头微微蹙起,像是研究员在评估实验样本。

“娘,”他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学术探讨般的认真,“我们家的饮食结构,蛋白质和维生素的摄入可能长期不足。精米白面比例偏低,膳食纤维倒是够了,但优质蛋白来源太单一,几乎全靠豆类和偶尔的鸡蛋。蔬菜种类也少,腌制菜亚硝酸盐含量需要注意。长期这样,容易导致免疫力下降,注意力不集中,嗯……就是我之前容易累、记不住书可能也有这方面原因。”

他侃侃而谈,完全没注意到饭桌上另外三个人已经石化。

沈柏举着馍馍的手僵在半空,王氏拿着勺子的手忘了搅动,连站在一旁布菜的墨竹都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蛋白质?维生素?膳食纤维?亚硝酸盐?免疫力?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小石头,砸在沈家平静的早饭时光里,哐当作响。

沈柏和王氏交换了一个眼神,那里面混杂着震惊、茫然和“果然还是有点不对劲”的担忧。

“咳,”沈柏清了清嗓子,试图理解儿子的话,“你……你是说,吃得不好,所以读书费劲?”

“可以这么理解。”沈清辞点点头,顺手夹了一筷子萝卜条,“就像盖房子,材料不行,楼就盖不高、不结实。身体是……呃,是读书的本钱。”他差点说出“革命的本钱”,及时刹住了车。

王氏眼圈却有点红了,她只捕捉到“吃得不好”几个字,自责道:“是娘没本事,让你连口好饭都吃不上……”

沈清辞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科学分析”在父母听来可能是嫌弃和抱怨,连忙解释:“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们可以想办法改善。比如在院子角落种点菠菜、菘菜(白菜),长得快;豆腐可以多吃,便宜又有营养;以后我若……我若能进学,有了廪米,情况会好很多。”他及时把“考上公务员有工资”咽了回去。

沈柏的脸色缓和了些,觉得儿子虽然说话怪,但心还是向着家的,甚至都想到以后领廪米了。他咬了口馍馍,含糊道:“种菜的事,等你考完试再说。先吃饭。”

风波暂平,但沈清辞“开窍”后说话惊人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

这不,刚过晌午,一位不速之客就登门了。

来人五十多岁,穿着半旧不新的青布直裰,头戴方巾,下巴上一缕稀疏的山羊胡,面容清瘦,眼神里带着惯有的挑剔和审视。正是沈清辞的启蒙老师,老秀才周夫子。

周夫子住在邻街,开着一家小小的私塾,手下有十几个蒙童。沈清辞是他最早的学生之一,也是他“教学失败”的典型案例——开蒙晚,资质“愚钝”,苦读多年连县试门槛都摸不到。听说这个“朽木”学生突然“开窍”,还闹出些怪动静,周夫子惊讶之余,更多是不信,决定亲自来考校一番。

“学生见过夫子。”沈清辞恭敬行礼。对于这位教授原主多年的老师,他保持着基本的尊重。

周夫子捋了捋胡须,嗯了一声,目光如电,扫过沈清辞的脸,又落在书房那堆明显多出来的书籍上,眼中疑色更重。“清辞啊,为师听闻你近日读书颇为勤勉,甚至……颇有进益?”

“不敢当夫子夸赞,只是略有感悟。”沈清辞回答得很谨慎。

“略有感悟?”周夫子嘴角扯了扯,显然不信,“那好,为师便考考你。‘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此句何解?出自何典?朱子如何注疏?”

上来就是《大学》开篇,既是基础,也暗含深意,考的是记诵和基本的理解。

沈清辞几乎是脱口而出:“回夫子,此句出自《礼记·大学》,为开篇纲领。意为:大学的宗旨,在于彰明自身光明的德性,在于使民众革旧图新,在于达到最完善的道德境界。朱子注:‘明明德’者,明其明德也;‘亲’当作‘新’;‘止’者,必至于是而不迁之意;‘至善’则事理当然之极也。”

流畅,准确,甚至把有争议的“亲民”当作“新民”的解释也点出来了。

周夫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回答,比他私塾里那些准备考童生的学生还要规整。但他不动声色,继续问:“‘君子不器’,此又作何解?”

这是《论语·为政》里的一句,字面简单,解释却可深可浅,最能看出读书人的见识。

沈清辞闻言,几乎没有思考,现代教育理念和古代经典解释在脑中瞬间碰撞融合,一个他自认为更“贴切”的解释涌现出来。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力求在古人能理解的范围内表达:

“回夫子,学生以为,‘君子不器’,意指君子不应像器皿一般,只有固定的、单一的用途。君子当博学多能,通晓事理,适应变化,是谓……全面发展型人才。既能通经义,明道德,亦应知民生,晓实务,方能在不同位置上皆有所为,而非拘泥一隅,固步自封。”

他自觉这个解释既扣住了“不局限于单一用途”的本意,又引申出了通才教育的现代观念,还算得体。

然而,话音落下,堂屋里一片死寂。

周夫子脸上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搐起来,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沈清辞,仿佛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那缕山羊胡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先是轻微的颤动,随即幅度越来越大,连带他的嘴唇和脸颊都在哆嗦。

“全……全面发展型……人才?”周夫子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尖利,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荒谬感,“荒谬!荒唐!圣人之言,微言大义,岂是……岂是这等市井匠作之言可解?‘君子不器’,乃是言君子体道之全,德性之广,岂是……岂是叫你去做那杂学匠人?!胡言乱语!简直是胡言乱语!”

他气得手指都开始哆嗦,指着沈清辞,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传统的解释,要么强调君子当以道驭器,心怀天下;要么强调君子德性圆融,不偏于一技。何曾听说过“全面发展型人才”这种不伦不类、甚至隐含“鼓励学习杂艺”倾向的说法?这在周夫子看来,不仅是曲解经典,简直是亵渎!

沈清辞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在他看来颇为“务实”甚至“进取”的解释,会引发夫子如此剧烈的反应。他忽然明白,自己可能又一次踩到了时代的雷区——在推崇“君子务本”、“重道轻器”的儒学正统里,过分强调“多能”和“实务”,很容易被视作离经叛道。

“夫子息怒,学生只是……”他试图解释。

“只是什么?!”周夫子猛地拂袖,胸膛剧烈起伏,“沈清辞!老夫教你数年,未见你开此等‘灵窍’!你这是从何处学来的歪理邪说?莫非是看了什么杂书,走了邪路?科举之道,首重经义,恪守圣训!似你这般胡思乱想,妄解经典,莫说县试,便是平日作文,也入不了考官之眼!”

他痛心疾首,又带着一种“果然烂泥扶不上墙”的失望与恼怒。原本听到沈清辞能流利背诵注疏升起的一丝希冀,此刻被这“全面发展型人才”砸得粉碎,甚至变成了更深的忧虑——这孩子,怕是读书读得走火入魔了!

沈柏和王氏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他们不懂什么“君子不器”,但周夫子的暴怒是实实在在的。沈柏赶紧上前打圆场:“周夫子息怒,息怒!小儿无知,胡言乱语,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辞儿,还不快向夫子赔罪!”

沈清辞看着气得胡子乱抖、满脸通红的周夫子,又看看惶恐不安的父母,心中五味杂陈。他意识到,自己融合现代思维的知识体系,与这个时代主流意识形态的冲突,恐怕比他预想的要剧烈和频繁得多。

他低下头,敛去眼中复杂的情绪,依着父亲的话,恭恭敬敬地长揖一礼:“学生妄言,曲解经义,请夫子责罚。”

周夫子见他认错态度尚可,怒火稍息,但依旧余怒未消,狠狠瞪了他一眼:“哼!县试在即,你好自为之!把《论语》《大学》好好抄写十遍,细细体会圣人之意,莫再想这些旁门左道!”

说罢,又对沈柏夫妇拱了拱手,气呼呼地转身走了,那缕山羊胡直到他消失在门外,似乎还在微微发颤。

堂屋里,气氛凝重。

沈柏叹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摇头。王氏则忧心忡忡地看着儿子,低声道:“辞儿,夫子的话……你得听。科举,不是儿戏。”

沈清辞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爹,娘,我晓得了。”他轻声说,目光却投向书房的方向。

听,自然是要听的。但怎么听,听多少,如何在“圣人之言”的框架下,塞进自己的“歪理邪说”……这恐怕是比背诵经义更考验智慧的事情了。

他转身,走向书房。周夫子让他抄写《论语》和《大学》十遍?

嗯,正好,可以试试用“记忆宫殿”回溯默写,顺便练练书法速度。

至于“君子不器”……

他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全面发展型人才,有什么不好?总有一天,他会让这个时代的人,亲眼看看这种“人才”能做什么。

只不过,下次解释经典的时候,措辞得再……“古雅”一点。至少,不能再把夫子气到胡子发抖了。

窗外,天色有些阴沉,似乎要下雨。书房里,磨墨声沙沙响起,混合着少年低低的、规律的背诵声,渐渐淹没了方才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