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别院的车辆刚驶入庭院,主道旁便传来一阵拉扯争执之声。
墨奕眉峰微蹙,沉声禀报:“主人,是穆伯他们。”
人群中忽然冲出一人,竟挣开钳制,踉跄着朝车头扑来。万幸院内车速极缓,墨奕反应迅疾,轻点刹车将车稳稳停住。那人扑到车前,“噗通”一声直直跪下,额头接连磕向青石板,嘶哑的嗓音穿透车窗:“小姐,小戚求见小姐——”
沐雪摇下车窗,目光掠过跪地之人,落在匆匆赶来的穆伯身上:“这是怎么回事?”
“回小姐,这混账东西!”穆伯气得胸脯起伏,“发着烧偏要硬撑着求见您,老奴说您外出未归,他竟直接跪在主道上死等,简直不成体统!”说着,眼中怒火更盛,狠狠剜向地上的人。
沐雪瞥了眼仍在不停磕头的少年,秀眉微蹙:“路上不是说话的地方,穆伯,带他随我进屋。”
穆伯连忙应下,示意下人将人架起。小戚听见沐雪的话,紧绷的身子骤然松弛,不再挣扎,待车辆缓缓驶过,便踉跄着跟在后面,一步步朝前厅挪去。
沐雪踏入客厅,便慵懒地陷进沙发里。一上午的奔波让她倦意沉沉,本想先用餐歇息,却被这场风波打乱了计划,只能强打精神处理眼前事。
她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少年——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脸色蜡黄,眼下乌青,通红的眼眶里悬着未坠的泪滴,白色衬衫上满是泥污褶皱,整个人狼狈得像株被暴雨打蔫的野草。
沐雪心头微软,轻轻叹了口气:“不是发着高烧吗?不好好躺着,跑出来胡闹什么?”
小戚本就烧得昏沉,又在烈日下跪了许久,此刻头疼欲裂,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救纪暝。
听见沐雪的问话,他重重磕了个响头,声音带着哭腔:“小姐,求您饶了暝哥!都是小戚的错!是我自以为是,听说您在公司附近出事,怕族里追责就瞒了下来,没让暝哥知晓——他是无辜的啊!求小姐开恩宽恕他!”
“纪暝的事,是哥哥下的令。”沐雪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缓声道,“何况惩戒堂知道我留着他有用,断不会伤他性命,你不必如此惊慌。”
她并非不愿放纪暝一马,只是沐阳态度坚决下了死令,她若强行干涉,反倒显得枉费哥哥对她的在意。
“可、可是小姐……”小戚身子抖得更厉害,惶恐的目光死死盯着沐雪的鞋尖,“暝哥已经多年没受过重刑了,堂主把他带进了惩戒堂最里头那间屋子!我听说,那屋子就没有活下来的奴……他已经进去很久了,我真的怕……小姐,小戚愿以命换命,只求您让暝哥出来!”话未说完,便泣不成声。
沐雪还未开口,墨奕已上前一步,扬手便给了小戚一记耳光,冷声道:“对着主人敢用‘我’自称,好大的胆子!”
“住手!给我跪下!”沐雪平日里温柔的性子,此刻却就被哭声搅得心烦意乱,墨奕的举动,更是令她心火骤起,顿时厉声喝止,“他规矩没学好,该教训也是纪暝的事,轮得到你动手?”
“是,主人,墨奕越矩。”墨奕双膝跪地,抬手便朝自己脸上甩了个清脆的耳光,力道之重,瞬间泛起红印。
一旁的墨浅也连忙跪伏在地,轻声劝慰:“主人息怒。”
“都滚到一边去!”沐雪揉着眉心,疲惫与烦躁交织。
小戚的话让她确实记挂起纪暝的安危,可沐阳先前特意嘱咐过,惩戒堂污秽不堪,不许她踏足半步。如今别院内那么双眼睛都看着,她若为一个奴自降身份,难免引人非议。
沉吟片刻,沐雪看向仍在哽咽的小戚:“既然你这般担心,我便吩咐穆伯,允你在旁照看他,也好让你亲眼看看,你的‘自以为是’,会给旁人惹来多大的祸事。”
得了应允,小戚便被引着往惩戒堂去见纪暝。
刚跨进那扇铁门,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进最里间——屋子虽算宽敞,内里景象却一览无余。
视线撞进中央的瞬间,他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眼泪竟先于情绪砸了下来。
纪暝被缚着四肢,悬空挂在房梁垂下的铁钩上,头无力地垂着,墨发黏在汗湿的颈侧,早已没了声息。
“暝哥!”小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边哭喊着一边要往跟前冲,“你怎么样?说句话啊,别吓我!”
可他刚抬步,后领便猛地被人攥住,像提小鸡似的狠狠掼在青砖地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穆伯,这是什么情况?”堂主眼皮都没往地上抬,只转向门口来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
“是小姐允他来旁观的。”穆伯沉声道,目光扫过悬着的纪暝,“看来纪暝是真入了小姐的眼,你下手得有分寸,别真伤了根本,反倒不好交代。”
“下奴心里有数。”堂主连忙躬身,“您瞧着吓人罢了,都是一些皮外伤,没动筋骨,罚完了将养几日便无碍。”
“如此便好。”穆伯说着,冷冷瞥了眼地上挣扎的小戚,眼底尽是不耐,“我先回去了,这个随奴也交予你,若再敢哭闹闯祸,直接捆了堵嘴,别再让他去扰小姐清净。”
“劳穆伯费心!”堂主躬身送完,直起身时脸色已沉了下来,“听见了?自己去墙角跪着,再敢动一下,这鞭子滋味,我不介意让你也尝尝。”
小戚咬得下唇发颤,方才摔倒时磕破了膝盖,此刻又发着烧,浑身都软得提不起力气。可他望着纪暝苍白如纸的脸,望着他手臂上渗血的痕迹,还是硬生生膝行着挪近了些。
“啪——”清脆的鞭声砸在皮肉上,伴随着纪暝喉间溢出的一声压抑痛哼。他在剧痛中艰难地掀开眼,汗湿的睫毛黏在一起,模糊的视线里,终于看清了跪在脚边的小小身影。
“小……小戚?”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眼中瞬间闪过难堪与疼惜——此刻满身血污的狼狈模样,竟被小戚看了去,这份屈辱,比鞭子抽在身上更让他刺骨。
“暝哥!”见他醒转,小戚猛地抬头,眼泪混着额角的冷汗往下淌,“是我不好,是我不该瞒着你……”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指尖刚触到纪暝垂落的衣摆,就被堂主的怒喝喝止。
“给我跪好!”堂主扬鞭指着他,“再动,下一记就抽在你身上!”
纪暝闭了闭眼,狠狠别过头去。他多想让小戚赶紧走,别在这肮脏的刑房里看自己的笑话,可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沙砾,连一句完整的“快走”都说不出来。精疲力尽的身体在铁链上轻轻晃动,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发疼。
惩戒堂的刑房本就不见天日,此刻更显死寂。只有鞭挞落下的脆响,一声接一声,混着纪暝无法抑制的闷哼,在冰冷的青砖墙上撞出回声,又沉沉地砸在小戚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