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头,纪暝在惩戒堂里苦苦煎熬。
而这一边,沐雪身边伺候的墨奕,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一切的纠葛,要从一刻钟前的晚膳说起。
沐雪身子骨还没彻底缓过来,一觉睡到了傍晚时分,恰逢到了晚饭的时间。她素来不喜被众人围观进食的局促,便只留下墨奕与墨浅二人在旁伺候。
刚吃了几口,墨奕对小戚动手的狠厉模样猝然浮现在眼前。
想起他在外“萧爷”的赫赫威名,这般手段想必是家常便饭,沐雪搁下筷子,语气里淬着冰碴儿似的讽刺:“墨奕,外头多少人捧着你、敬着你,如今倒要你这‘萧爷’反过来伺候我,委屈你了吧?”
这话如针般刺中墨奕的神经,他心头猛地一跳,只当沐雪是厌弃他在外的身份,不及细想便“咚”的一声双膝跪地,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声音沉闷得让人心悸:“墨奕不敢!主人若介意墨奕在外的身份,恳请主人差遣族中之人接手事务,墨奕愿从此长伴左右,专心伺候主人。”
“专心伺候我?”沐雪突然拔高了声音,眼底翻涌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伤。
她猛地探身,指尖如铁钳般扣住墨奕的下颚,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对视,“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打下半壁江山的兄弟,在你眼里就这般无足轻重?”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眼前竟恍惚闪过莫莫的脸——那人,不也是这样为了攀附富贵,轻易舍弃了与她的情分,将她的真心踩在脚下?这相似的决绝,让她胸腔里的怒火愈发炽烈。
“墨奕所做的一切,本就是为沐氏效力——”墨奕的声音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两下,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挣扎,那是对兄弟情谊的不舍,可最终还是被奴性压了下去,“他们……自然没有主人重要。”
“好一个‘没有主人重要’。”沐雪嗤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凉薄,“真该把你这话录下来,让你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好好听听,自己舍命追随的‘萧爷’,是如何把他们看得一文不值的。”
话音未落,她随手抄起桌案上一碗尚冒着热气的参汤,手腕一翻,琥珀色的汤汁便“哗啦”一声泼在墨奕脚边。滚烫的汤水溅起细密的水花,大半都落在了墨奕的衣摆上,顺着西服锦缎蜿蜒而下,留下一片片狼狈的水渍。
“既想做条摇尾乞怜的忠犬,便让我瞧瞧你的忠心到底值几分。”沐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轻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这汤赏你了。”
墨奕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这滚烫的汤水浇凉了。
胸腔里仅存的那点自尊,像是被这汤水浇得四分五裂,顺着满地狼藉淌了一地,再也拾不起来。
他自小在沐氏受训,学过如何熬刑受辱,学过如何谨小慎微侍奉主人,学过如何成为一枚对家族有用的棋子,却从来没人教过他,如何放下尊严去做一条“狗”。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到几乎断裂,喉间涌上的苦涩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不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可身为奴隶,从无对错可言,唯有绝对的服从。
片刻的挣扎后,他终究是松开了拳,压下所有委屈与不甘,连求情的念头都一并掐灭——主人的命令,容不得半分违抗。
“是,墨奕谢主人赏赐。”他垂着眼,声音沙哑得厉害,缓缓俯身,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地面的汤渍。
“够了。”沐雪突然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滚下去把自己拾掇干净。”
看着他眼底挣扎却又不得不顺从的模样,那些因莫莫而起的戾气忽然就散了。
墨奕终究不是莫莫,莫莫的舍弃是主动的算计,而墨奕的卑微,是刻在骨血里的奴性——他只是个连心都不属于自己的奴隶,再逼下去,也不过是徒劳发泄罢了。
墨奕如蒙大赦,却又不敢显露半分,只能起身缓缓退出了餐厅。
逐渐入夜的风卷着寒意,吹透了他湿冷的衣摆,可这点冷,远不及心口的失落刺骨。
主人似乎并不怎么待见他,是怀疑他的忠诚吗?可他生于沐氏,长于沐氏,骨血里都刻着“沐氏家奴”的烙印,又何来背叛的可能?
墨浅察觉沐雪起床后,心情就不算太好,如今因为对着墨奕又动了几分怒火,更不敢多言,只能默默的将地上的汤汁收拾干净。
他总觉得主人是心善的,即便对奕哥有诸多不满,也终究留了余地。
只是他想不明白,奕哥明明对主人这么忠心,凡事都以主人为先,怎么还是会让主人不待见?在他看来,身为奴隶,本就该把主人的话当最高准则,这难道不天经地义的事吗?
一想到莫莫的事,沐雪就没了什么胃口。
望着满桌精致菜肴,她轻轻叹了口气:“撤下去吧,分给穆伯他们。”
菜品虽清淡,却皆是难得的珍品,沐雪素来不喜浪费,她若不发话,底下人断不敢动分毫。
她起身想出门透气,刚至门口,便见墨奕换了身衣裳归来。
“主人,入夜风寒,您身子尚未痊愈,这是要去哪里?” 墨奕的语气里满是关切。
“什么时候,一条狗也敢管主人的行踪了?” 沐雪心头不快,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讽刺。
她本就心绪不宁,心底的暴虐因子肆意滋生,正无处宣泄,墨奕恰好撞在了枪口上。
“墨浅,跟上。” 她说着,径直向外走去。
“奕哥……” 墨浅赶紧追上沐雪,眼神担忧地回望了墨奕一眼。
“照顾好主人。” 墨奕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挂怀,随即垂首道,“墨奕在此恭候主人。” 话音落,便在门边直直跪下。
沐雪脚步一顿,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心底的烦躁更甚。她没有回头,眯了眯眼,冷声道:“要跪,便去院子里跪,别堵在门口碍眼。”
“是,主人。” 墨奕只当她是心绪不佳,虽不知自己何处惹恼了她,但能让主人泄愤,跪一跪也无妨。
他刚想起身移步院子,却见沐雪忽然转过身来。
“狗,都是用四肢走路的。” 沐雪面无波色,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狗,又何须穿什么衣服。”
墨奕心头巨震,难以置信地望向沐雪。他原以为方才餐厅的折辱已是底线,却不料……“主人……” 他唇齿微启,满心期盼她能收回成命。
沐雪却只定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冰冷刺骨:“你懂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