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23 12:42:48

蓝溪镇的清晨带着水汽,石板路被昨夜的微雨润得颜色深了些。陈祝推开“拾光书咖”的后门,手里拎着两个鼓囊囊的环保袋,里面是新到的咖啡豆和一些新鲜的牛奶面包。他习惯在正式开门营业前,先把一天的补给准备好。

院子里很安静,海盐大概还在小楼里某个角落窝着睡觉,拿铁听到动静,立刻从它的小窝里蹿出来,尾巴摇得像装了马达,兴奋地围着陈祝打转,鼻子不停地嗅着袋子。

“别急,没你的份。”陈祝把袋子放在干燥的廊檐下,弯腰习惯性地揉了揉拿铁的脑袋。拿铁享受地蹭着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陈祝的目光习惯性地扫向院子角落那扇低矮的栅栏门。昨晚他用花盆抵住的地方,花盆还好好地靠在门后,木栓也依旧卡在槽里。看起来没什么异样。他稍稍松了口气。

“看家。”陈祝拍了拍拿铁的背,转身准备把东西搬进后厨。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冯俊熙”的名字。陈祝微微蹙眉,这家伙大清早打电话,准没好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老陈!江湖救急!”冯俊熙的大嗓门立刻从听筒里炸开,背景音嘈杂,像是在什么工地上,“你上次给我推荐的那家搞服务器托管的公司,叫什么来着?‘蓝海数据’?他们老总的电话你还有没有?我这边的机房临时出幺蛾子,十万火急!”

陈祝捏了捏眉心。冯俊熙是他前同事,也是为数不多还保持联系的朋友,现在自己创业搞了个小公司,三天两头不是这事就是那事。

“有,你等下。”陈祝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去翻找钥匙串上的一个旧U盘,“资料都在里面,电话我发你微信。”

“好好好!老陈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回头请你吃大餐!最贵的那种!”冯俊熙在那边感激涕零。

“不用。”陈祝言简意赅,他一边在手机通讯录里翻找那个尘封已久的号码,一边分神看了一眼院子。拿铁还乖乖地趴在廊檐下,吐着舌头看他。

“找到了吗?老陈?喂?”冯俊熙在那边催。

“嗯,发你了。”陈祝按了发送键。

“收到收到!谢了兄弟!我先去灭火!”冯俊熙火急火燎地挂了电话。

陈祝收起手机,把U盘放回口袋。他拎起地上的环保袋,准备进后厨。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到栅栏门那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猛地停住脚步,定睛看去。

只见那只抵在门后的花盆,不知何时被顶开了一条缝。而那条聪明的边牧,正用鼻子和爪子,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使劲地拱着那扇看似卡死的木栅栏门!

“拿铁!”陈祝低喝一声,放下袋子就冲过去。

但已经晚了。

只听见“咔哒”一声轻响,那老旧的木栓在拿铁锲而不舍的力道下,终于彻底滑脱。栅栏门被拱开了一条足够它钻出去的缝隙,拿铁兴奋地“汪”了一声,毫不犹豫地,嗖地一下就从那条缝隙里钻了出去,消失在院墙外的小巷里。

“拿铁!回来!”陈祝的心猛地一沉,几步冲到栅栏门前,用力拉开,狭窄的后巷空空荡荡,哪里还有拿铁的影子,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狗吠,不知是不是它。

该死!

陈祝懊恼地低咒一声。他太大意了,以为加固了就没事,却低估了拿铁想要出去“探险”的决心和它作为边牧的聪明劲儿。他立刻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手指悬在陈苡安的名字上——她今天上午有课,不在店里。

他迅速拨通了妹妹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背景是教室的嘈杂和压低的声音:“哥?怎么了?我上课呢。”

“拿铁跑出去了!”陈祝语速很快,“从后院栅栏门钻的,往巷子口那边跑了,你现在能不能……”

“啊?!跑出去了?!”陈苡安的声音立刻拔高,引来旁边几声不满的嘘声,她赶紧又压低,“我……我在城西校区上课呢!赶回去至少四十分钟!哥你快去找啊!它认识路,但万一跑远了或者被车……”

“知道了。”陈祝没等她说完就挂了电话。指望不上。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拿铁虽然活泼好动,但很聪明,一般不会跑太远,而且它认识回家的路,蓝溪镇不大,车辆也少,最大的危险可能是镇子边缘靠近马路的地方,或者它追着什么东西跑迷路了。

陈祝锁好后院的门,快步冲出书咖前门,清晨的街道行人稀少,空气清新,但他此刻只觉得心头发紧。他沿着书咖所在的石板路,朝拿铁消失的巷口方向快步走去,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岔路口,每一个店铺门口,每一个可能藏匿一只中型犬的角落。

“拿铁!”他提高声音呼唤,清冷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传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没有熟悉的黑白身影回应。

与此同时,蓝溪镇靠近码头的一条稍显僻静的旧街上。

苏瑾禾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独自一人沿着略显陈旧的石板路慢慢走着,她拒绝了助理小柚子想陪她散心的提议,只想一个人透透气。

MV男主悬而未决,拍摄计划卡壳,团队气氛紧绷,连麦姐都显得心事重重。刘思源一大早就又带着人出去了,据说还是不死心要去“攻坚”那位油盐不进的陈老板,苏瑾禾只觉得烦躁又无力,她需要点独处的空间,整理一下乱糟糟的心情。

这条街离游客区稍远,多是些本地人开的老店,五金店、裁缝铺、还有一家门头很小但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黑胶唱片店。老旧的木质招牌上用褪色的油漆写着“海韵唱片行”,橱窗里陈列着一些老唱片封面,透着一股时光沉淀的味道。

苏瑾禾被这怀旧的气息吸引,忍不住在橱窗前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些承载着岁月痕迹的唱片封面。披头士、邓丽君、罗大佑……熟悉的旋律仿佛在耳边响起,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点。

就在她沉浸在那些旧时光的想象里时,一阵尖锐刺耳的刹车声混合着什么东西被撞击的闷响,猛地从街角传来,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的动物哀鸣。

苏瑾禾的心瞬间揪紧,她猛地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街角拐弯处,一辆送外卖的摩托车歪倒在路边,骑手正狼狈地扶起车子,而在离摩托车几米远的地方,一只黑白相间的边境牧羊犬痛苦地蜷缩在地上,后腿似乎受了伤,正发出痛苦的呜咽声,它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又无力地跌回去。

是那只狗!苏瑾禾一眼就认出来了,昨天下午在“拾光书咖”见过,那个冷面老板的狗,好像叫拿铁。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苏瑾禾拔腿就冲了过去。

“喂!你怎么样?”摩托车骑手是个年轻小伙,扶起车,惊魂未定地看向地上的狗,又看看自己的车,一脸懊恼和担忧,“我没看见它突然冲出来,它像疯了一样追一只野猫。”

苏瑾禾已经冲到拿铁身边,蹲了下来,她顾不上考虑自己能不能被认出来,飞快地摘掉碍事的口罩和帽子扔在一边,急切地检查拿铁的伤势。

“乖,别怕,没事的没事的。”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安抚的力量,尽管她自己心里也急得不行。拿铁似乎认出了她,湿漉漉的眼睛看向她,充满了痛苦和依赖,呜咽声更委屈了。

苏瑾禾小心地避开它受伤的后腿,轻轻抚摸它的头和脖颈,试图让它平静下来,她的动作很专业,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动物受伤的情况。她快速检查了一下,后腿有明显的擦伤和肿胀,可能扭伤甚至骨折,好在没有看到大量出血。

“它需要马上去医院!”苏瑾禾抬头,语气急促但清晰地对那个手足无措的骑手说,“最近的宠物医院在哪儿?”

骑手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张即使素颜也难掩惊艳的脸,总觉得有点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啊?哦!宠物医院……在、在镇子东头,叫‘康贝’,离这里大概……走路十几分钟?”

“车还能骑吗?”苏瑾禾问。

“能!就是蹭了点漆。”骑手连忙点头。

“带路!快!”苏瑾禾当机立断,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拿铁受伤的后腿,尝试把它抱起来,拿铁体型不小,她抱起来有些吃力。但她咬咬牙,稳稳地把它抱在怀里,尽量不碰到它的伤处。拿铁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善意和力量,把脑袋靠在她胸前,不再挣扎呜咽,只是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好!好!”骑手也被她的果断感染,立刻跨上摩托车发动,“你坐后面,抱稳它!我开慢点!”

苏瑾禾抱着沉甸甸又温热的拿铁,侧身坐上摩托后座,她一手紧紧环住拿铁的身体,一手抓住骑手腰侧的衣服以稳住自己,“开稳点!”

摩托车发出低吼,载着两人一狗,朝着镇东头疾驰而去。苏瑾禾的长发被风吹起,她低下头,脸颊贴着拿铁毛茸茸的脑袋,不停地轻声安抚:“坚持住,拿铁,马上就到医院了,没事的,乖。”

唱片店的老板被外面的动静惊动,推门出来,只看到一个女孩抱着只受伤的大狗,坐上一辆摩托车后座迅速离开的背影,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唉,这谁家的狗啊,遭罪了,不过那姑娘手脚真利索,心肠也好。”

陈祝几乎把书咖附近几条街都找遍了。他呼唤拿铁的声音越来越急,脚步也越来越快,一种不祥的预感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始向更远一点的街区寻找,同时拿出手机,快速在本地一个很小的生活信息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急寻!黑白边牧,叫拿铁有反应,今早从拾光书咖附近跑丢,有见到请速联系我,重谢!】后面附了一张拿铁的照片。

信息刚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就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陈祝立刻接起:“喂?”

“喂?是陈老板吗?”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本地口音,语速很快,“我是老码头‘海韵唱片行’的老板,你是不是在找一只黑白花的狗?耳朵尖尖的,叫拿铁?”

陈祝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是!您看到了?”

“哎哟!可不是嘛,就刚才,在街角那儿,被一辆送外卖的摩托车给蹭了,那一下撞得不轻啊,叫得可惨了。”他的语气充满同情。

陈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了,指节泛白。“它……现在在哪?”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被一个姑娘救走了,那姑娘动作快得很,抱着狗就坐那骑手的摩托车走了,说是去‘康贝’宠物医院了,你快去看看吧!那姑娘看着面生,但心善得很,帽子口罩都扔地上了也顾不上捡。”

后面的话陈祝没太听清。“康贝宠物医院”几个字像烙印一样刻进他脑子里。

“谢谢!”他哑声说了一句,立刻挂断电话,拔腿就朝着镇东头狂奔!

他从未跑得这么快过,清晨微凉的风刮在脸上,带着海水的咸腥,他却感觉不到。脑子里只剩下老板那句“撞得不轻”、“叫得可惨了”,还有拿铁昨天蹭着他腿时那温顺依赖的眼神。

自责和担忧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为什么不把门彻底钉死?为什么不带着它一起出门?为什么要接那个该死的电话?

康贝宠物医院那熟悉的蓝绿色招牌出现在视野里时,陈祝感觉自己快要脱力了,他猛地推开玻璃门冲进去,急促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候诊区格外清晰。

“拿铁!”他声音沙哑地喊。

“汪呜……”一声虚弱但熟悉的回应立刻从里面的诊室传来。

陈祝循声冲过去,一把推开诊室的门。

映入眼帘的画面让他瞬间定在原地。

明亮的诊室里,穿着白大褂的兽医正蹲在地上仔细检查拿铁的后腿,而那只受伤的边牧,此刻正乖乖地侧躺在一张干净的垫子上,脑袋枕在一个人的腿上。

那个人背对着门口,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着。她低着头,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拿铁的头颈和背部,另一只手则轻轻握着拿铁的一只前爪,仿佛在给予它无声的力量。她的侧脸线条柔和,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全神贯注地看着拿铁,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关切和安抚。

是苏瑾禾。

她似乎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微微侧过头。

四目相对。

陈祝清晰地看到了她脸上未干的泪痕,还有那双漂亮眼睛里残留的焦急和一丝如释重负。她怀里,他的拿铁正依赖地靠着她,尾巴尖虚弱却努力地朝他的方向摇了摇。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陈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狂奔而来的焦虑、自责、恐惧,在看到拿铁还活着、被妥善照顾着的那一瞬间,化作了汹涌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感激。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