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1-23 12:43:06

诊室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动物特有的气息。苏瑾禾抬起头,脸上未干的泪痕在诊室明亮的灯光下清晰可见,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颊边,显得有些狼狈。她怀里,拿铁虚弱地动了动脑袋,湿漉漉的眼睛望向门口的主人,发出细微的、带着委屈的呜咽声,尾巴尖艰难地在地垫上拍了一下。

陈祝的目光在拿铁身上停留了一瞬,确认它还活着,还能动,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猛地落回实处,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愧疚和担忧攥紧。他的视线飞快地扫过拿铁明显肿胀且沾着灰尘和血污的后腿,最后才落到苏瑾禾脸上。

那双总是带着明快笑意的眼睛,此刻红红的,残留着惊魂未定和纯粹的焦急,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她抱着拿铁的手臂很稳,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谢谢。”陈祝的声音干涩得厉害,除了这两个字,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这最朴素也最沉重的两个字。

苏瑾禾似乎才从高度紧张的状态中缓过神,她轻轻吸了下鼻子,摇摇头,声音有点哑:“别谢我,先看它。”她低头,手指温柔地理了理拿铁耳边的毛发,“兽医在检查。”

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兽医李医生这时抬起头,他刚才一直在小心地触诊拿铁的后腿和髋部。“还好,万幸。”李医生松了口气,看向陈祝,“你是主人吧?初步看,骨头应该没事,没有明显断裂的迹象,主要是软组织挫伤和擦伤,可能有点韧带拉伤,不过具体情况要拍个片子确认下,看看有没有骨裂。”

“拍。”陈祝毫不犹豫,立刻应道,目光紧紧锁在拿铁受伤的腿上。

“好,小刘,准备拍片室!”李医生对旁边的年轻助手吩咐道,又看向苏瑾禾,“这位小姐,你可以把它放下来了,我们需要把它挪到拍片台。”

苏瑾禾小心翼翼地想把拿铁放下,但拿铁似乎很依赖她温暖的怀抱,身体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鸣,爪子轻轻扒拉了一下她的手臂。

“没事没事,不怕,医生给你检查一下,很快就好。”苏瑾禾连忙柔声安抚,像哄孩子一样耐心。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尝试慢慢把拿铁放到垫子上,但动作间牵扯到自己的膝盖,她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眉头蹙起。

陈祝这才注意到,她的灰色卫衣裤膝盖的位置,磨破了一大片,边缘沾着灰尘和暗红的血迹,显然是刚才冲过去救狗时摔的。

“你受伤了?”陈祝几乎是脱口而出,眉头也皱了起来。

苏瑾禾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这才感觉到火辣辣的疼,她摆摆手,不甚在意:“没事,一点擦伤,不碍事,先顾拿铁吧。”她终于小心地把拿铁放平在垫子上,拿铁虽然不情愿,但还算配合,只是眼睛一直追随着她。

陈祝看着她又看了眼自己破掉的裤子和渗血的膝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的那份沉重,又添了几分复杂。他沉默地走上前,配合李医生和助手,小心翼翼地将拿铁转移到可移动的担架床上,拿铁很紧张,身体微微发抖,陈祝的大手一直稳稳地按在它的前胸和脖颈处,低声安抚:“别怕,我在。”

看着担架床被推进隔壁的拍片室,苏瑾禾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身体晃了一下,扶着旁边的诊疗台站稳。她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脸上又是汗又是泪,还沾了点拿铁身上的灰尘,肯定难看死了,她下意识地想找纸巾。

一张干净柔软的灰色手帕递到了她面前。

苏瑾禾抬头,是陈祝。他不知何时走到了她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拒人千里之外,而是沉沉的,像压着很多东西。

“谢谢。”苏瑾禾接过手帕,声音还有点哑,她胡乱擦了擦脸,又低头去擦手,手帕质地很好,带着一股干净的、淡淡的木质混合着咖啡豆的香气,和他店里的味道很像。

诊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隔壁拍片室隐约传来器械的声音和拿铁偶尔的呜咽,尴尬和后知后觉的疲惫感一起涌上来。苏瑾禾靠在诊疗台边,低头看着自己破掉的裤子和隐隐作痛的膝盖,心里有点乱,她救了人家的狗,还把自己弄伤了,这算什么事。而且,她刚才好像没戴口罩没戴帽子,那个骑手和老唱片店的老板会不会认出她?

正胡思乱想时,陈祝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沉默:“你怎么会在那里?”

苏瑾禾抬起头,对上他询问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反而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探究和歉意。

“我就随便走走。”苏瑾禾实话实说,语气有些疲惫,“那条街挺安静的,有个老唱片店,我在看橱窗,然后就听到……”她顿了顿,想起那刺耳的刹车声和拿铁痛苦的哀鸣,心有余悸,“就看到它被摩托车蹭到,倒在那里,那骑手也吓坏了,说拿铁是突然冲出来追一只野猫。”

陈祝的眉头又锁紧了,下颌线绷紧,果然是这样,他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了握拳。

“然后你就……”他看向她破掉的裤子和膝盖。

“总不能看着不管吧?”苏瑾禾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但没成功,“它当时叫得太可怜了,而且我认得它,昨天在书咖见过。”她顿了顿,看着陈祝,“它很聪明,好像也记得我?我抱它的时候,它没那么抗拒。”

陈祝沉默地点点头,拿铁确实聪明,也认人。他看着苏瑾禾略显苍白的脸和眼底的疲惫,那句“谢谢”似乎显得太过单薄。

“你的伤我帮你处理一下吧。”他再次开口,目光落在她的膝盖上。

“真不用,就破了点皮。”苏瑾禾刚想推辞,诊室的门突然被大力推开。

“瑾禾!”经纪人麦穗的声音带着急促和不容置疑的威严率先响起。紧接着,助理林柚笙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后面跟着脸色同样凝重的朱晓琳和刘思源。

“麦姐!小柚子!”苏瑾禾看到她们,心里那点强撑的劲儿一下子泄了,鼻子又有点发酸。

“我的小祖宗!你吓死我了!”林柚笙冲过来,一把抓住苏瑾禾的胳膊上下打量,看到她膝盖的血迹和破掉的裤子,眼圈立刻红了,“怎么搞成这样?伤得重不重?我就说不能让你一个人出来!”

麦穗的目光扫过苏瑾禾全身,确认除了膝盖擦伤没有其他问题后,才稍微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她的视线随即锐利地转向站在一旁的陈祝,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不用问,她也猜到了大概,肯定是跟这位陈老板的狗有关,她家艺人好心救狗,结果自己挂了彩,这要是被拍到……

“陈老板?”刘思源越过众人,直接走到陈祝面前,目光在陈祝脸上和紧闭的拍片室门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定格在陈祝脸上,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你的狗还好吗?”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苏瑾禾,她正被林柚笙和朱晓琳围着,小柚子已经翻出了随身带的消毒湿巾和小药膏,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帮她处理膝盖的伤口。苏瑾禾疼得微微吸气,但还是低声安慰着小柚子说“没事”。

那份狼狈和强撑的坚强,清晰地落在他眼里。

陈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刘思源,以及旁边那位气场强大、眼神锐利的经纪人,他沉默了几秒,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凝:

“刘导。”

“嗯?”刘思源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之前的事,”陈祝的目光直视着他,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我答应你。”

诊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正在给苏瑾禾上药的小柚子动作停住了,惊讶地抬头。朱晓琳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麦穗审视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在陈祝和苏瑾禾之间扫视。

苏瑾禾也愣住了,甚至忘了膝盖的刺痛,呆呆地看着陈祝挺拔而沉默的侧影,他答应了?就因为她救了拿铁?苏瑾禾想不透。

刘思源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带着一种猎人终于捕获目标的满足感。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陈祝的肩膀:“好!陈老板,那祝我们合作愉快。”他完全无视了旁边麦穗投来的目光,自顾自地说,“放心,狗的治疗费我们帮你出了”

“不用。”陈祝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狗的伤,我自己负责。”他的目光再次掠过苏瑾禾膝盖上刚被贴上纱布的伤口,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至于苏小姐,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苏瑾禾脸上,苏瑾禾也正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惊愕还未完全褪去,似乎还有一丝茫然和不确定的微光。

陈祝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对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那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份沉甸甸的感激。

诊室的门再次打开,李医生拿着刚出来的X光片走出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片子出来了,骨头没什么事,就是后腿外侧肌肉群挫伤比较厉害,韧带有点轻微拉伤,需要静养至少两周,按时上药,限制活动,基本就没什么问题了。”

后面的话,陈祝听得格外认真,他走到担架床边,看着被推出来的拿铁,小家伙似乎知道危险过去了,看到主人,尾巴虚弱地摇了摇,伸出舌头舔了舔陈祝伸过去的手。

陈祝弯下腰,大手轻轻覆在拿铁的头上,低声说:“没事了,我们回家。”

他的余光看到苏瑾禾在朱晓琳和麦穗的低语中,被林柚笙小心地搀扶起来,她似乎想说什么,目光看向他这边。

陈祝抱起虚弱的拿铁,动作轻柔而稳定,他转身,抱着他的狗,一步步朝外走去。经过苏瑾禾身边时,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在她包扎好的膝盖上停留了一瞬,声音低沉:

“今天谢谢你,苏小姐。”

然后,他没有停留,抱着拿铁,走出了宠物医院的大门。门外,蓝溪镇上午的阳光正盛,海风带着熟悉的咸味吹来,仿佛什么都没改变,又仿佛一切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