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镜头,陈祝和导演组一起来到了海边,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穿过敞开的车窗,吹拂着陈祝额前微汗的发梢,他坐在副驾驶位上,目光落在窗外飞掠而过的海岸线。阳光刺眼,海浪拍打礁石的景象在视野里重复、放大,搅动着胃里一阵翻涌的不适。
驾驶座上是刘思源团队里一个沉默寡言的小伙子,负责开车,后座是苏瑾禾的助理林柚笙和抱着几个服装袋的化妆师,车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只有引擎的轰鸣和海风的呼啸。
目的地是蓝溪镇最东端一片相对开阔且有礁石的海滩。那里远离主沙滩,人迹罕至,是刘思源精心挑选的拍摄地点,也是MV里几场重头戏的背景。
车子在一条颠簸的土路尽头停下,陈祝推开车门,扑面而来的海风更猛烈了些,带着浓烈的咸腥,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压下喉咙口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紧缩感。
“陈老板!这边!”刘思源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扩音器特有的失真感,在一片海浪声中依然清晰有力。
陈祝深吸一口气,迈步朝那片忙碌的滩涂走去。
现场已经布置得七七八八了,巨大的反光板矗立在沙滩上,试图对抗海风的拉扯,摄影轨道架设在相对平整的沙地上,几台摄像机已经就位,镜头盖都已取下,黑洞洞地对着大海的方向。工作人员穿着防水鞋套,在浅水区和礁石间穿梭忙碌,调试设备,检查线路。海浪声、风声、人声、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指令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的背景音。
苏瑾禾已经换好了拍摄服装,那是一身飘逸的白色长裙,质地轻薄,海风一吹便紧紧贴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优美的腿部线条,裙摆则被风鼓动着,猎猎作响。长发没有像在书咖那样挽起,而是自然地披散着,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赤着脚站在一块稍高的礁石上,任由化妆师最后整理她额前的碎发,目光投向远处海天一色的尽头。阳光勾勒着她精致的侧影,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近乎神性的美感。但陈祝能感觉到,那平静的外表下,似乎也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老板,换衣服!”服装师小跑过来,手里托着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浅灰色的棉麻衬衫和同色系的长裤,款式简单,质地看起来柔软舒适。
陈祝接过衣服,沉默地点点头,临时搭建的更衣区是用几块厚重的黑色遮光布围出来的,在海风里摇摇晃晃,他走进去,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新布料和海水的气息,他快速换好衣服,棉麻的触感还算舒适,只是赤脚踩在冰冷潮湿的沙地上,让他微微蹙了下眉。
走出更衣区,刘思源已经等在外面,手里捏着分镜本,语速飞快:“陈老板,这场戏很简单!你从那边,”他指向远处一片布满黑色礁石的区域,“沿着海岸线慢慢走过来。镜头会跟着你,你什么都不用做,就看着海,往前走,带着一种……嗯,被大海吸引,又有点茫然孤独的感觉!懂吗?感觉!重点是感觉!大海是你的背景,也是你的心情!”
陈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片礁石区离海水很近,有些礁石被海浪冲刷得黝黑湿滑。海浪拍打礁石的轰响,一声声,沉重地砸在他的耳膜上,也砸在他的心上,胃里的不适感又涌了上来,比在车里时更甚。
“刘导,”陈祝开口,声音在海风里显得有些单薄,“一定要……靠近水?”
刘思源正拿着对讲机跟摄影师确认角度,闻言愣了一下,不解地看向他:“当然啊!海边戏不靠近水拍什么?远景?那情绪怎么出来?放心,我们选的位置很安全,浪打不到你站的地方,最多溅点水花。”他拍了拍陈祝的肩膀,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别紧张,自然点,就当散步,瑾禾就在你前方那块礁石上,你的目光最终要落在她身上,明白吗?来,各部门准备!”
场记板“啪”地一声脆响:“《微光角落》海边第一场第一镜,Action!”
瞬间,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镜头,都聚焦在陈祝身上,巨大的反光板调整角度,将强烈的光线打在他身上,海风裹挟着细沙和水汽扑面而来。
陈祝迈开脚步,沿着刘思源指示的方向,踩在粗粝的沙子和冰冷的礁石上,一步一步,朝着那片喧嚣的海走去。
起初几步,他还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平静,镜头紧紧跟随,捕捉着他挺拔却略显僵硬的背影,被海风吹乱的头发,以及线条冷硬的侧脸,他强迫自己看向前方那片翻涌的、无边无际的深蓝。
但越往前走,海浪的轰鸣声就越发震耳欲聋,那声音不再是背景,而是化作实质的巨锤,一下下砸在他的胸腔上,咸腥的海风灌入鼻腔,带着冰冷的水汽扼住了他的咽喉。脚下湿滑的礁石触感,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勾起深埋的记忆碎片——冰冷刺骨的海水,无力的挣扎,灌入口鼻的咸腥……
胃里猛地一阵剧烈翻搅,冷汗瞬间从额角、后背渗出,浸湿了棉麻衬衫,他的脚步变得虚浮,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卡!”刘思源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带着明显的疑惑和不满,“陈老板?怎么回事?走稳一点,放松,别那么僵硬,我们再来一条!”
陈祝停在原地,大口喘着气,试图压下那股灭顶的窒息感,他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刺痛强迫自己清醒。
“Action!”场记板再次敲响。
陈祝重新迈步。这一次,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远处的苏瑾禾身上,她站在礁石上,白色的裙裾在风中翻飞,目光也正落在他这个方向。
看着她,似乎能汲取到一点力量。
他强迫自己抬起脚,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海浪的咆哮声再次占据所有感官,眼前深蓝的海水仿佛旋转起来,变成一个巨大的能够吞噬一切的漩涡,童年溺水的冰冷绝望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从喉咙里溢出。陈祝猛地顿住脚步,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脸色在强光下变得煞白如纸,额头上青筋隐隐跳动,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胃部,身体微微佝偻。
“卡!卡!”刘思源的声音带着火气从扩音器里炸开,“怎么回事陈老板?!又怎么了?!状态呢?!我要的是那种被大海吸引的孤独感!不是晕船想吐的感觉!”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海浪声依旧不知疲倦地轰鸣,所有工作人员的目光都聚焦在陈祝身上,带着探究、疑惑,甚至一丝不耐烦,拍摄进度被打断,意味着所有人要在海风里多耗时间。
陈祝站在那里,海风灌满了他宽松的衬衫,勾勒出他此刻僵硬的轮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堪和无力,他知道自己搞砸了,不是因为镜头,不是因为表演,而是因为他无法克服这该死的、源自骨髓的恐惧。
“对不起。”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声音嘶哑,淹没在海浪声里。
“刘导,”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尴尬的僵局,是苏瑾禾。她不知何时已经从礁石上下来,赤着脚快步走到了刘思源身边,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粘在她带着担忧的脸颊上,“陈老板好像不太舒服。”她的声音透过海风清晰地传来,带着关切,目光越过刘思源,落在陈祝苍白的脸上。
刘思源皱着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舒服?刚才在书咖不还好好的?这……”他看着陈祝明显不对劲的状态,又看看已经布置好的场地和等待的工作人员,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
苏瑾禾没等刘思源发话,直接对站在场边的林柚笙喊道:“小柚子,水,再拿条干净的毛巾过来。”然后她快步朝陈祝走去。
陈祝看着她在粗粝的沙石上赤足奔来,白色的裙摆被风拉扯着,像一只义无反顾扑向风暴的海鸟,她在他面前站定,仰起脸,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丝毫责备,只有纯粹的担忧。
“陈老板?”她轻声问,伸出手似乎想扶他,又怕冒犯,停在半空,“你脸色很差,是晕车还是哪里不舒服?”
海风把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阳光和某种清甜的气息送到陈祝鼻端,奇异地冲淡了一些那令人作呕的咸腥味。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关切的脸,看着她膝盖上那块在白色裙摆映衬下格外显眼的纱布。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还在,但那股窒息般的冰冷恐惧,似乎被她眼中的温度融化了一丝。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最终只低哑地吐出几个字,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狼狈:
“怕水。”